我越来越笃信两点：好东西都是原配的，好东西应是免费的。近爱翻古人书，如《水经注》《帝京景物略》《夜航船》《闲情偶寄》之类，本以为年龄之故，后醒悟：我太想知道原先的世界何等模样，太急于在古代攀几位熟人，可随时去串串门，偷得浮生半日闲，来一回精神私奔……总之，我想看看这世间变化有多大，看看不一样的人生、不一样的活法。还有，我迷上了古画，尤其《清明上河图》《南都繁会图》《皇都积胜图》这类市井风情长卷。我看的是画里的人生，我会对一个小人物凝视半天：夹袱疾行的汉子，挑帘张望的妇人，酒旗下瞌睡的小二，拱桥上抱拳作揖的商贾……我会猜其所有信息，年龄、职业、财路、性格，猜他为何出现在这里，其生存路线图，其梦想、快乐和烦忧……我甚至想，以他的身份，今天会是什么境遇。比如一个挑担的游贩，我忍不住想，这个进城务工人员，会不会被勒令办暂住证？何以躲避城管的驱赶、地痞的纠缠、黑社会的保护费？他租得起房吗？娶得上媳妇吗？能供孩子上学吗？谁还记得从前的世界？谁还记得生活本来的样子？天本是蓝的，山本是绿的，河本是涌的，水本是清的，庙本是有佛的，菩萨本是热心肠的，人本是知羞的，猪本是自然长大的，房子本是连地皮的，娃本是想生就生的，燕雀本是登堂入室的，承诺本是值千金的，商铺本是童叟无欺的……这些自然元素、风物资源，这些生活原理、道德逻辑，皆为世间“原配”，乃上天早早给人设计好、配置好了的——作为祖业和古训，作为安身立命之本。就像中医里的方-----------------------Page43-----------------------子，怎么兑、如何煎，早就酝酿好、交代齐了。遵循即获益。古人还有个伟大共识：露天的事物、街面的东西，皆理所当然、天经地义地被视为阳光下的公产，没人会瞎琢磨、动邪念。比如路是免费的，桥是免费的，饮水是免费的，进城是免费的，入厕是免费的，烧香许愿是免费的，拴马歇轿是免费的，击鼓喊冤是免费的，询人问路是免费的，山色湖光、游山玩水是免费的……东西越必需、越珍贵，越需要免费，越值得免费。渐渐，你会发现，无论山岳江河还是市井俗习，无论风物万象还是生活美学，只要不去干预和涂改，只要保存和延续到今天，就是有价值、受器重的，就成了珍贵的物质或非物质文化遗产。这说明了什么呢？只能证实一点：人类对自然犯了错，对生活犯了错。我们用50年推翻了500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