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类的世俗辞典中，“野地”一直被视为生产力的死角和“文明”的敌对势力。的确，肉眼望去，野地杂乱无章，不承载任何生计资源和经济利益，故人们一有机会即铲除它，像一个农民，瞅见庄稼地有杂草即不舒服，即欲拔之，这堪称“文明的洁癖”。该洁癖的后果，即我们的生活视线内，尽可有精致的绿地、苗圃、植物园，却不容忍一块天然野地。正文荒野的消逝（4）人们常常将土地和野地混为一谈。ＷＷＷ。haＯＳhＵＤＵ。cＯＭ土地是玉米、冲蚀沟和抵押生长的地方，而野地是自然的性格，是自然的泥土、生命和天气的集体和声。野地不识抵押，不识各种机构……贫瘠的土地可能是富足的野地，只有经济学家才会将物质的丰饶等同于富足。（阿尔多李奥帕德《沙郡年记》）是啊，该换一种更辽阔更积极的眼光看野地了。当然，野地应有它正确的位置，尽量不要与环境美学和人类的文明体系相冲突。比如，若天安门广场故意留一块野地，我想，连最极端的绿色主义者都不会赞成，因为没有功能和意义。但若它出现在京郊的密云、怀柔或延庆，那价值可能性就有了。从北京的中央商务区出发，向西南开车不到两小时，即周口店猿人遗址。“北京人”头盖骨化石即发掘于此。在那儿，你会用肉眼确认一个教科书上的事实：野地才是人类的故里。繁华的北京，连一根杂草都难找的都市，可几千年前，它有个野性的名字——“蓟”。何谓“蓟”？《本草纲目》有记，一种叶齿锋利的野草。我个人以为，承认自己是猴子变的，承认自己是大自然的成就，深信并时常念叨这一点，对人类的精神和伦理成长很重要。我略感遗憾的是，周口店只给祖先保留了洞穴，却没有一片真正的荒凉与之匹配。山洞给人的印象，与其说是猿人故居，不如说是考古车间，你觉不出原始空间-----------------------Page22-----------------------的荒凉、祖先的体温和气场，原因即周边缺少野地，或者说野得不够，使它和文明之间缺少一堵天然屏障，现代元素的干扰太多了。其实，中国最具现代性的都市，若毗邻一片相对纯粹的荒凉，无论从景观美学还是生态记忆上看，这种映衬和互补，都是一种优秀的环境理念和追求——自然成就与人类成就的珠联璧合。我以为，野地有两种：乡野和荒野。那种小额的、与文明为邻、可接纳人类考察和访问的野地，谓之“乡野”。乡野有个重要的美学功能，即它可成为城市文明的镜像——就像一个异性伙伴，作为距人类成就最近的自然成就，它能给人带来异体的温暖、野性的愉悦、艺术激励乃至哲学影响。这些山脉的能量不仅流注到我们的物质生命中，也流注到我们的精神生命里。这湖边的荒野上，既有我的孤独，也有我与自然的互补。个人在荒野中最负责任的做法，是对荒野怀有一种感激之心。（霍尔姆斯罗尔斯顿）我们生于一个野蛮、残忍，同时又极美的世界。我珍视这样的渴望，即有意义的成分将居主导，并取得胜利……有这么多东西满溢我的心：草木、鸟兽、云彩、白昼与黑夜，还有人内心的永恒。我越对自己感到不确定，越有一种跟万物亲近的感觉。（卡尔荣格）我想，这种“跟万物亲近的感觉”，即重新确认自己属于大自然——把自己送回去，把精神和骨肉送回大地子宫——唤醒生命的本来面目和自然身份——进而与世界团圆的感觉。相反，一味推崇人的社会属性和文明高位，犹如无本之木、无源之水，会导致生命与母体在灵魂上失散、人与万物在精神上脱钩。那么，何谓“荒野”呢？“荒野”是一种广袤的独立于文明之外、有洪荒和永恒品格的处女地。那是纯粹的自然成就，人类尚未染指，其基本形态和内在逻辑与亿万年前没甚区别。在人类语境里，它有一个略带贬义的称呼——“无人区”。文明诞生前，世界皆荒野，猿祖仅是寄生其中的普通一员，和草丛中的蚂蚱无异，直到人类身份确立，开始了拓荒运动，荒野才有了独立涵义，并作为“文明”的对峙价值和反向力量而存在。如果说荒野是人类的故乡，那文明则是荒野的天敌，正是文明所代表的人类利益，不断围剿和削减着荒野，将之推向遥远天际，推向落日的地平线。正文荒野的消逝（5）“荒野”乃排斥“人间”的一个词。wwＷ.haＯsＨＵdＵ。com它有着洪荒的寂静与安详，代表着上帝原配的秩序，运行着史前的逻辑和原理。它拒绝道路，拒绝时间和语言，拒绝领土概念和归属之争，拒绝地图、民族和政治（若人类不打算剥削它，其政治归属就毫无意义。“版图”“领土”只对占领和统治等功利欲望才有价值，纯正的大自然则无视这些，就像一只海鸥和鲸鱼不会有国籍）……它拒绝一切文明的因子，只承接人类的想象、暗恋或敌视。连“可可西里”都算不上及格的荒野，因为在那儿，正频繁出没着它的破坏力量和保卫力量——严格地讲，保卫者也是其天敌。-----------------------Page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