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有关我心灵状态的一则小故事。它没有离奇、曲折的情节，只有牵动心魂的情态。时间是一九七七年和一九七八年冬春之交，地点在北京故宫深深庭院。②当时，我正在为调动工作疲于奔命，要告别工作了多年的中国农业科学院调往中国社会科学院，内心既惆怅又激动。因为从今以后我要站在哲学的尊前公开说话，并且决心献身于智慧的哲学。③一个下雪天，我突然萌生独自一人去故宫深院走走的念头。别人游故宫，总爱选择风和日丽的天气，我则喜欢挑一个斜风细雨或纷纷扬扬的落雪天。理由其实很简单：雨雪天的气氛，同故宫的建筑场、历史哲学更为和谐。④故宫里面游人极少。与其说我是在参观珍宝馆和贵妃的起居室，还不如说我更喜欢在小小的极幽静的庭院内徘徊、踯躅和沉思默想。突然，从安装在屋檐下的小音箱里传出了古琴曲《平沙落雁》，仿佛是随着寒冷的北风，掠过西伯利亚的贝加尔湖、蒙古大草原和长城两千多年的历史山谷，轻轻飘落到皇宫深院里来的。乐声悠扬流畅，让你放下眼前心头的一切，随它去看那平沙无垠、云程万里、群雁翱翔、天际飞鸣的景象，感受那立于苍茫天地间独行旅人的渺远情思。⑤在这之前，我在音乐厅曾不止一次地听过这首曲子，但都不如这一次感触深。究其原因，不外是我的心境、周围古老建筑场与乐曲的契合。其实，人的心境也是一种场，当音响构成的场、人的心境和周围的环境这三者发生共振的时候，旋律和律动才能打进人的内心，才能荡人心魄，顿起波澜。⑥传说《平沙落雁》的作者是唐朝诗人陈子昂，也有人考证是宋代毛敏中和明代的朱权。我则倾向于是陈子昂。这是我的感觉告诉我的。我觉得这首古琴曲只能出自陈子昂的手笔。因为他既能写下“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诗句，当然也就能谱出《平沙落雁》。两者都是千古绝唱，是同一境界的两种表述，就像水和水蒸气的分子式相同，形态各异。《平沙落雁》好比是水蒸气，无形，无象，缥缈得很。⑦设想陈子昂在晚秋的一天，看见远处山映斜阳天接水，一群南飞的大雁缓缓悠悠地落到沙洲上来歇脚，触景生情，顿起幽思，化作千古绝响。整个曲子的基调好像是由两个对立和矛盾着的主题构成的：动与静，有涯的生命与无限的天地，短暂与永恒，有意义与无意义……⑧雪仍在下，静悄悄地落在古瓦上，落在古树上，落在贵妃、皇后和太监曾经走过的古道上。《平沙落雁》的古旋律还在周遭回荡着。那么，当年在宫墙内发号施令、享尽人间荣华富贵的皇室成员如今都到哪里去了呢这里没有留下他们的足迹，只有皇宫建筑师、木匠瓦匠的作品，只有音乐家创造的旋律，只有大自然的冬去春来叶绿叶黄。⑨感谢故宫，是它的建筑场帮助我听懂了《平沙落雁》。在故宫，只能播放中国的古筝、古琴曲作为背景音乐，若播放摇滚或美国午餐音乐，准会砸锅，因为气不通，场不对。也多亏了我当时的心境，否则这首曲子就无从入手刻画我波澜起伏的灵魂状态：追求变化，又渴望永恒；想冲决有限，又害怕无限；方向明确，又觉得身在歧路。正是《平沙落雁》给了我一次与自己心灵对话的机会，让我自省，让我不断去追寻生命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