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北方城里的树，年轮偏小，寿者极少。较之汉族社会，少数民族的树神崇拜，情感上更天真，纪律上更严格，行动上更彻底。贵州的苗、侗两族，自古崇拜草木，在其眼里，树等于神灵和福祉。每年春，族人都要过“树秧节”，人人种苗造林，连未婚男女的信物也是一棵树苗。还有个风俗：谁家婴儿降生，全寨老小要齐力替之栽种一百棵杉苗。西双版纳，乃中国热带雨林最完整、面积最大之地，为什么呢？并非偏僻荒凉、不便开采，而因这儿的主人是傣族、哈尼族、爱尼族、佤族、基诺族……他们有个共同的图腾：神林。视树为衣食父母，为感恩示敬，将大片地势好、近水源的森林供为“神林”“龙林”——神的安息地，连其中的花草禽兽，也被视为精灵，不得侵扰。神林要求寂静与安详，不允伐木、狩猎、开垦，不允喧闹、泄秽、有猥亵之语，连枯枝落果也不得捡拾。整个西双版纳，“神”的领地有600余处，近10万公顷，珍稀植物和药用植物200余种。中国最大的植物种子和基因库，寂静如初、仓储完好，靠的是门神。靠的是“闲人免入”和“肃静”的牌子，是精神防护罩和铁布衫。有了这些，它刀枪不入。如今，很多事都应了那句老话：礼失而求诸野。不仅西双版纳，“神林”在滇桂川黔等其他部族也盛行，彝族、白族、水族、瑶族……皆奉树为神，虔敬有加。不错，这是迷信——迷恋和信奉，但谁敢说迷信乃愚人所致、庸人自扰呢？我觉得，乃谦卑使然，乃大智慧和大先见使然。在迷信的光照下，树是幸福的，树荫下的人也是幸福的。景仰与厚泽，禁忌与荫庇，养护与反哺……物物循环，投桃报李。所谓天道，所谓舍得，即如此。害怕，有时候是美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