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糊涂”是板桥的话，别以为他是在言说智商的话题，扬州此怪分明在诡说做人的融通。究其实，为人处世真正难得是聪明，那种非小聪明的聪明。聪明何谓？古人给了我们这样的解释：耳灵为聪，眼疾为明。那么，古人为什么只是把看和听作为衡量智商高低的标准而将言说排除在外呢？看看《论语·阳货》的一段话。孔子说：“我想不说话了。”子贡问：“您假如不说话了，那我们传述什么呢？”孔子回答说：“天说了什么呢？四季照样运行，百物照样生长，天说了什么呢？”述而不作的至圣先师对言说价值的判断是颇具理性的，因为“言不达意”、“口是心非”和“言行不一”足以从三个维度阐释言说的不可靠性。——我们的先人对聪明的衡定是其实践和智慧的结晶。耳听眼观，为人之本。这里只说说“听”。古人造字，颇有讲究。“”从“耳”从“心”；再细看，其右边与“德”字的右边相同。看来我们的先人认为“听”不仅与心智有关，而且与德行有关。到了现代，学者们又提出了倾听重于言说的理念。虽然展开的理论背景并不涉及到智商的问题，但我们却再一次感受到,听、倾听在人、特别是现代人的能力和品质构成中占有多大的比重。倾听，现代人能力和德行的集中体现。智者善听。雁鸣长空，虎啸深山，驼走大漠；溪流涓涓，风云滚滚，星月烁烁；小蚓的蠕动，嫩叶的伸展，露珠的滚落——听天籁之音，把自然融入心灵，也将心灵托给自然，使物我合一，天人一体。智者善听。“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听人言说的基本意义，也听弦外之音，话外之意，还得听懂人们另类的言说。弗洛伊德说：“除非圣灵能够秘而不宣，常人的双唇即使缄默不语，他抖动的手指也在‘喋喋不休’，他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叙说着心中的秘密。”——倾听，还是可以用眼的。智者善听。“曾子曰‘吾日三省。’”反思自己，检讨自己，首先是倾听自己。四肢在言说，肠胃在言说，心灵在言说，链接了它们的信息，就能不断及时调整自我，使四体通泰，心气平和。仁者善听。史怀哲认为，这世界除了人以外，“环绕我们周围的，也是有生存意志的生命”，“爱护并促进生命”是人类善性的体现。慈念在胸，敬畏生命，就能够且善于倾听“环绕我们周围的”生命，让人与自然和谐相处。仁者善听。这世界够拥挤嘈杂了，闭上双唇，张开两耳，让自己在这壅塞道路上隐身界外，给别人有多言说，多倾诉，多宣泄的机会。我想，佛讲积德修行，能如此，也该算参透了佛的玄机。仁者善听。心净如水，方能倾听自我，牛二、犹大之类，永远不会自我倾听。心静如水方能倾听自我，杨修、雨村之类，永远不能真正自我倾听。多少年来，我们民族注重倾听的人文怀想和集权政体的一言堂之间就有着一个巨大的悖论：一方面视善听他者为一种德行，一种境界，另一方面，似乎有了权利和地位，就有了话语霸权，容不得他者言说。最不可思议的是教师在忝列“天地君亲师”之后，也产生了拥有权利的错觉，于是误以为把嘴皮子耍到极致便算有上乘功夫。时代进步了，改革开放了，西学进来了，于是就有了“让教师走下讲台”，“师生平等”、“互动”，有了“对话”等等，一句话，比之言说，教师更应该注重倾听。西学从教育学、心理学和哲学的角度来诠释倾听的必要，这无疑是科学的；但它并不妨碍我们从教师的本位——智慧和德行——方面作更深入的理解。如果我们把善于倾听他者不仅视为一种职业道德，而且也视为一种做人的品德，那么，在工作中就会当作必须、当作信条而成为自觉行为。何况作为社会文明进步的标志，随着时代的前进，话语的拥有权逐渐在与权利和地位剥离，多多倾听他者，尤其是我们工作的对象，也是对时代发展的顺应。要说教育转型，从注重言说到注重倾听，算一项根本而深刻的转型。我想这一定能做到，能做好，因为我们都是智者，都是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