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唐子西语录》中的两句诗：山僧不解数甲子，一叶落知天下秋。这是说山上的和尚不知道如何计算甲子日历，只知道观察自然，看到一片树叶落下就知道天下都已是秋天了。从前读贾岛的诗，有“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之句，对秋天萧瑟的景象颇有感触，但说到气派悠闲，就不如“一叶落知天下秋”了。②现代都市人正好相反，可以说是“落叶满天不知秋，世人只会数甲子”。对现代人而言，时间观念只剩下日历，有时日历犹不足以形容，而是只剩下钟表了。谁会去管是什么日子呢？三百多年前，当汉人到台湾来垦植移民的时候，发现台湾的平埔族山胞非但没有日历，甚至没有年岁，不能分辨四时，而是以山上的刺桐花开为一年，过着逍遥自在的生活。初到的汉人想当然地感慨其“文化”落后，逐渐同化了平埔族。到今天，平埔族快要成为历史名词，他们有了年岁，知道四时，可是平埔族后裔有很多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刺桐花了。③对岁月的感知变化由立体到平面可以如此迅速，怎不让人兴叹？以现代人为例，在农业社会还深刻知道天气、岁时、植物、种作等等变化是和人密切结合的。但是，商业形态改变了我们，春天是朝九晚五，冬天也是朝九晚五；晴天和雨天已经没有任何差别了。这虽使人离开了“看天吃饭”的阴影，却也多少让人失去了感时忧国的情怀和胸怀天下的襟抱了。④记得住在乡下的时候，大厅墙壁上总挂着一册农民历，大人要办事，大至播种耕耘、搬家嫁娶，小至安床沐浴、立券交易都会去看农民历。因此到了年尾，一本农民历差不多翻烂了，使我从小对农民历书就有一种特别亲切的感情。一直到现在，我还保持着看农民历的习惯，觉得读农民历是快乐的事。就看秋天吧，从立秋、处暑、白露到秋分、寒露、霜降，都是美极了。那清晨田野中白色的露珠，黄昏林园里清黄的落叶，不都是在说秋天吗？所以，虽然时光不再，我们都不应该失去农民那种在自然中安身立命的心情。⑤城市不是没有秋天，如果我们静下心来就会知道，本来从东南方吹来的风，现在转到北方了；早晚气候的寒凉，就如同北地里的霜降；早晨的旭日与黄昏的彩霞，都与春天时大有不同了。变化最大的是天空和云彩，在夏日明亮的天空，渐渐地加深蓝色的调子，云更高、更白，飘动的时候仿佛带着轻微的风。每天我走到阳台抬头看天空，知道这是真正的秋天，是童年田园记忆中的那个秋天，是平埔族刺桐花开的那个秋天，也是唐朝山僧在山上见到落叶的同一个秋天。⑥若能感知天下，能与落叶飞花同呼吸，能保有在自然中谦卑的心情，就是住在最热闹的城市，秋天也不会远去；如果眼里只有手表、金钱、工作，即使在路上被落叶击中，也见不到秋天的美。⑦秋天的美多少带点潇湘之意，就像宋人吴文英写的词“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一般人认为秋天的心情会有些愁恼肃杀。其实，秋天是禾熟的季节，何尝没有清朗圆满的启示呢？⑧我也喜欢韦应物一首秋天的诗：今朝郡斋冷，忽念山中客。涧底束荆薪，归来煮白石。欲持一瓢酒，远慰风雨夕。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⑨在这风云滔滔的人世，就是秋天如此美丽清明的季节，要在空山的落叶中寻找朋友的足迹是多么困难!但是，即使在红砖道上，淹没在人潮车流之中，要找自己的足迹，更是艰辛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