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难言□ 朱　鸿长安朱鸿，是在少陵原上长大的。历经沧桑，我才知道任何人，不管他降生豪门还是寒舍，都有一段无忧无虑的日子。绝对美好的日子只在人之初。尽管短暂，不过它会沉淀于脑，构成原型，并为人活着提供支持。属于我的纯粹快乐的时光，当然是少陵原赐予的，它是我的神话，我的梦。似乎一切都是透明的，窗花，门神，祭月，过年，鸡鸣于晨，鸟栖于昏，蝴蝶悬枝，蚯蚓行泥，或房檐垂冰，或锅洞伸火，甚至发臭的狗屎和温热的牛粪。伊甸园的生活注定都很短暂！有一天，我开始厌恶少陵原，觉得它小，脏，落后，甚至幽暗。于是快乐的时光就结束了。我离开少陵原，变成了西安人，然而也变成了异乡者。然而知识的谱系，迅速见证的不是少陵原鄙陋，而是我的浅薄。实际上过去的众多雅士都曾经登临我的故乡，并颂而叹之。“秋水明落日，流光灭远山”是李白之诗。“自断此生休问天，社曲幸有桑麻田”是杜甫之诗，杜甫自谓少陵野老，是我故乡人。“三月无雨旱风起，麦苗不秀多黄死”是白居易之诗。少陵原固然只是小小的一方水土，不过它隆起大块，涌向虚空，天高气净，光强风烈，素得适时云雨之润，从而贤才济济。这里是宰相朱博故里和皇帝刘询养地，这里出过义士苏武，出过将军杜预和史万岁，而所谓洛阳才子韦庄则家在少陵原。这里也是中国最著名的高僧玄奘之葬地，因为少陵原南畔可以俯察樊川，眺望终南，有极好的风水。这里还是中国最早的行政巨域，秦之杜县，便是因为设于周之杜伯封土而得名。凡是种种，为我建立了关于少陵原的文化地理概念和历史地理概念。都市是荣华的，不过我只是羁旅之人，客人，是移民，异乡者。唐诗三百首，近乎一百首渗进了乡愁 。西安距少陵原不足三十里，回乡很容易，不过在我苦闷时，乡愁仍涌流笔端，渲染纸背。每一次回乡，我都感到安慰。每一次回乡，我都觉得踏实。少陵原的深厚和奥博，朴素和宁静，总是消除我的紧张和焦虑。十九岁离开少陵原之后，我就一直浅睡，稍有声音即醒，十分烦恼，然而我回乡便能沉睡。有一年我在香港，房阔床软，温度适宜，毫无噪音，可我却怎么也睡不着。数羊不行，数树仍不行，遂想少陵原，于是几十个村子就漫漫浮现出来，并流泻于枕，膨胀于室，甚至弥漫整个香港。从东到西，司马村，小兆村，康王井，蕉村……我的灵魂像展开了翅膀，然而不用飞翔到县城韦曲，我就安眠了。那一夜，我睡得实实在在。故乡之于游子从来是慷慨的，它不拒绝一个人给它增光，它也不嫌弃一个人落泊潦倒，它更能收留那种在外受挫的人。我三十岁之前，曾经有两次在外受到重压，心疼，心在哭泣，觉得都市势利不宜我居，然而隐身无地，遂快快入住少陵原之家。在这里，我包扎了伤口，并恢复了元气和尊严。二十世纪刚刚交接中国那年，一条宽阔的水泥公路便从都市窜到了少陵原。这是一个信号，预示着欲望在窥视斯地，并将聚集斯地，直至吞噬它。然而我非无情之物。少陵原不属于我，不过我生于斯，长于斯，这里是我的父母之邦，这里有我祖先的坟茔。也许可以开发，问题是，现在的少陵原，它的风貌，它的景色，它的气势，它的品质，是自然亿万年所造化，是我的祖先亿万年所创作，从而才筹成了地理的少陵原，文化地理的少陵原和历史地理的少陵原。它不但是实用的，使祖先世世代代赖以生活，而且是美的，遂容易估量出它的价值是多少。可以开发，不过开发者，千万要注意，覆盖了少陵原的种种新的建制，它的价值不能低于其固有的价值，它也不能是丑的。我是在少陵原上长大的，如果在我这一辈丧失少陵原，那么我这一辈就对它负有道义责任，起码我这一辈应该上报祖先，下达子孙，以使其明白在我之年所发生的变故。少陵原不属于我，然而多年之后，少陵原改换了模样，少陵原可能只剩下了它的名号，而我则白发苍苍，变成一个倔老头。我想，倔老头将不会找到蕉村了，及其他小时候到西安去要经过的西兆余村，皇子坡，韦曲。也算了，然而要是我发现有劣质工程，有污染企业，有致祸部门，我将用拐杖敲击它们的门牌和匾额，并将在正义的法庭起诉，追究它们，强烈要求它们还我少陵原！问题是，有些事物一旦失去就永远失去，它们怎么还我少陵原！长安朱鸿，是在少陵原上长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