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鉴藏，读书亦然。明人李贽读《三国志》，情不自禁欲结书中豪杰，大呼“吾愿与为莫逆交”。“身无半亩，心忧天下；读破万卷，神交古人。”这副对联让左宗棠自励终生。人最怕的即孤独，尤其精神上的冰雪冷寂，布衣贩夫、清流高士皆然。特别后者，无不染此疾，且发作起来更势急、更危重，所以围炉夜话、抱团取暖，便是人生大处方了，正所谓“闲谈胜服药”。翻翻古诗文和画谱，即会发现，“朋聚”“访友”“路遇”“重逢”“雅集”“邀客”——乃天下文人竞趋和必溺之题。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那“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的场景，不知感动和惊喜了多少寂寞之士。然而，知音毕竟难求。尤其现世生活圈里，虽强人辈出，却君子稀遇，加上人心糙鲁、功名纠葛，友情难免瑕疵，保养和维系的成本亦高。与古人神交则不同了：古人不拒，古人永驻，古人常青。凡流芳后世者无不有着精致人生，且永远一副好脾气，无须预约，不会扑空，他就候在那儿，如星子值夜。你尽可来去如风，更无利益缠绕，天高-----------------------Page88-----------------------云淡，干干净净。名隐陈继儒如此描绘自己的神交：“古之君子，行无友，则友松竹；居无友，则友云山。余无友，则友古之友松竹、友云山者。买舟载书，作无名钓徒。每当草蓑月冷，铁笛风清，觉张志和、陆天随去人未远。”陆天随即陆龟蒙，与作者隔了近800年。“去人未远”，是啊，念及深邃、思至幽僻，古今即团圆。此乃神交的唯一路径，也是全部成本。山一程、水一程，再远的路途皆在意念中。吾虽鲁钝，夜秉《世说新语》《聊斋志异》《夜航船》等书时，亦有如此体会——读至酣处，恍觉白驹过隙、衣袂飘飘，影影幢幢处、柳暗花明间，你不仅得见斯人，斯人亦得见你。一声别来无恙乎，挑帘入座，可对弈纵横、把盏擎歌，可青梅煮酒、红袖添香……国学大师陈寅恪，托十载光阴，毕暮年全部心血，著皇皇80万言《柳如是别传》。我想，灵魂上形影相吊，慰先生枯寂者，唯有这位300年前的秦淮女子了。其神交之深、之彻，自不待言。古人尚神交古人，今人当如何？附庸风雅的虚交、名利市场的攀交、蜂拥而上的公交、为稻粱谋的业交，甚嚣尘上，尤其炒栗子般绽爆的“讲坛热”“国学热”“私塾热”“收藏热”“鉴宝热”“拍卖热”。但人生意味的深交、挚交，纯粹的君子之交、私人的精神之恋，愈发稀罕。正文在古代有几个熟人（4）读闲书者少了，读古人者少了，读古心者更少。wＷw。ＨＡoＳＨudu。coＭ星转斗移，今心性已大变。有朋友曾说过一句：为什么我们活得如此相似？问得太好了。人的个体性、差异性越来越小。恰如生物多样性之锐减，人生多样性也急剧流失，精彩的生活个案、诗意的栖息标本，皆难搜觅。某日，我半玩笑地对一同事说：“给我介绍一两位闲人吧，有趣的人，和我们不一样的人，比我们有意思有意义……”他长期做一档“讲述老百姓自己的故事”的节目，猎奇于民间旮旯，又兼话剧导演，脑筋活泛，当有这方面资源。他嘿嘿几声，皱眉半晌，摇头：“明白你的意思，但不骗你，这物种，还真绝迹了，恐怕得往古时候找了。”陋闻了不是？我就知道一位：王世襄，九十高龄，人誉“京城第一玩家”。不过朋友所言也是，老人虽在世，但显然不属于当下，乃古意十足之人，算是古时留给后世的“漏”。在现代眼里，世襄不真实；在世襄看来，眼前也不真实。-----------------------Page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