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父亲是在表达对儿子的歉疚倒是也能说得通。说实话，为了自己这张嘴，为了养活一家妻儿老小，我常常好不情愿地用干净的耳朵聆
听流氓的教诲，柔软的身心也常常遭遇恶鬼的挤压。也曾经对求知识，积小善这六个字厌倦不已。记得也是一个斜阳下沉的傍晚，父亲看
着我略微花白的鬓角，用手拿过我的头顶晃荡两下，然后把笑与哭这两个相反的事弄在了一起。我看到他半颗残牙的同时，也看到他半滴
眼泪，我知道，父亲看我活得不易。看他那样儿，我就后悔当天太阳出来的那会儿我对他说的那句话。
清早，我指着东方那半轮红日就对着父亲说：这会儿，藏红花正在兴凯湖拍日出呢。啊?藏红花来了!
藏红花是我读高二时候的同桌。当年，她在我们学校是比我更惹眼的名人。当别的女生匿影藏形、鸦雀无声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发育得
热火朝天。塑身衣，喇叭裤，身上散发着人工制作的幽香;丹凤眼，柳叶眉，口中吞吐着成熟的气味。每到考试之前，她都习惯于把她柔
软的手搭在我的肩上捏几下，然后那双飘忽不定的眼睛在四周扫了一遍，最后把几粒糖豆儿塞到我的衣袋里。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吃了人
家的嘴短。到了考试的时候，我就把答好的卷子放在她的手边让她抄。也就怪了，监考的老师视而不见，只是流动监考来了，他才用胳膊
摩擦一下她身体的某个部位，提醒她注意一下。莫非她送给了那个监考老师更解馋的东西?我这样想过。毕业考试的时候，按规定拉单桌
，这下露馅了，她八科考试成绩的总分，跟我的数学单科成绩相同。现在回头想，要是把父亲说的“废品”用在她的身上，也该再恰当不
过了吧?却不知，二十多年以后，她成为一家企业的高管，声名显赫，热火朝天……其实那天早上，我还想跟父亲提到我另外一个同学的
名字，一个当过小偷，进过收容所，现如今是一座县城的知名警察的名字。
实质，我提这些的潜意识是向父亲发难，在有意无意地写一篇关于求知识，积小善的无字论文，企图以事实为佐证，推翻父亲的观点，至
于父亲会不会认为我以偏概全，那就留给他自己去想吧，只是看到父亲那张脸出现了真正的冷酷，我才没敢接着说下去。
记得我参加校庆那年是四十五岁，从那年起，我就常想往事，后来听说，常想往事是衰老的表现，也就是说，我四十五岁那年就老了，现
在一晃十年过去，我依然活着，也算够本儿了。我去参加那次校庆,多半是来自于对往事的追忆，或者说是想再见一次往事的标本，要不
标本都快变成化石了。我按照组织者事先提供的活动顺序表，守规矩地来到了那个地点---一间偌大的教室。不想那教室空荡得像一个
服毒的人刚刚洗过胃肠。只有一个叫王喜成的脚夫坐在一个角落里抽烟。我很快认出了他，与他攀谈才知道校领导等在一间迎客厅会见藏
红花呢。我顿觉一次温暖人心的校庆也沾上了世俗等第的龌龊，于是，依依不舍地辞别了喜成，就感慨万千地返回了密山。哪曾想活动结
束以后，藏红花和她的随从开了三个小时的车程赶来密山与我见面。
酒桌上，她省略了所有俗套的表达。曰：我从母校赶来密山，就是看我的神童来了，因为我想他!啊?神童，还加上个我的!还有个想字
!看来，这个藏红花绝对不是一位活血的药材，而是一个柔韧有余的中医了!说实话，她的话虽说有调侃的成分，但也感动了我，温暖了
我。她走的时候，竟然失控般地流出了眼泪，我好像也莫名其妙地一阵酸楚。
她的眼泪淌过眼袋--嘴角--领窝--那两行眼泪像两条阡陌，也许她走在那条无名的陌上，并没有我想象得那么轻松。不想了!或许
，人活着是个前提，怎么活是一种方法，不管是肮脏的活，还是干净的活，前提都是活着。既然没有干净的本事，走向肮脏也是另外一种
必然?
有一回，父亲意外地向我问起了藏红花，这倒是让我又惊又喜。我一句接一句地对他说：藏红花早已改了名字，人也脱胎换骨了....
..她的后续教育很好，现在是硕士学位......她主动为一个白血病患儿捐款一万......，.....我努力在藏红花的身
上打上求知识，积小善的烙印，意欲平复由于我那天早上的发难，给父亲带来的不悦。可是，父亲听了我的絮叨，本还稍显灵动的脸，顷
刻间凝固了一样，他的表情是没有表情。现在想，如果他身下有一朵莲，那就是一尊佛。打那天起，那一刻的影像就持久地刻在我的心里
，成为我心中的谜题。
十年过去了，我渐渐参悟到：生命是一种状态，灵魂也是一种状态。生命的状态有水深火热，也有海晏河清;有穷困潦倒，也有福禄满门
。生命以欲望追逐在海晏河清，福禄满门的路上，往往拔掉了求知识，积小善这两块神圣的路标。
父亲极力想赠予我的，一定是一种灵魂的状态，他多么期盼他儿子的灵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啊。姑且就这样破解吧---一座城市的繁
华抵御不了一次强烈的地震;一田禾苗的翠绿抵御不了一场浓烈的酸雨。沈氏家族曾经的旺盛，还有藏红花现在的显赫，都不过如此。
我想通了，如果我有能力，我还是要把父亲送给我的“求知识，积小善”那六个大字传给我的孙儿。如果让我想象，我想象我的孙儿远离
所谓的现代繁华，在一个古朴的村落里教书和生活，他还是个木匠，寒暑假的时候，为村落里的待嫁新娘打上一架漂亮的炕柜，看到待嫁
新娘脸上的笑容，那是一种何等的，最原始最单纯最淳朴最干净的，然而却是最难得的幸福啊!当然，这是我的想象，连梦都不是，就是
一种极其浅薄的想象。假设想象能成为真实，那是我孙儿的幸运，就愿幸运之神关照我可爱的孙儿吧。
我把我写的这些文字发到我外甥女的邮箱里了，她怎样用她那双明媚而纯净的大眼睛读这些文字，那是她自己的事了......
顺便说一下，文中所使用的“神童”二字，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神童。我的中学时代，正值“知识越多越反动”，“复课闹革命”的时代
，哪有几个孩子学习呢，尽管我不求甚解，却仍被人冠以神童的虚名，实质上是时代的印记，确切地说，这本身就是对那个时代的讽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