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的那片厂房终于没了，连同它破败的围墙和院子。在两边大楼先后崛起后，它已经无所遁形，就如同最后的裹脚女人，守着自己的悲
怆孤独倒下。
只是，我没有想到会这么快!春天没有动土，我以为这个秋天还可以和儿子来捉蛐蛐呢。十几天，我暂时到乡下透口气的功夫，它已消失
得杳无踪迹，只留下东面的半截围墙，上面赫然挂着一张规划图。
记得那时两扇大铁门整日锁着。偶尔在清晨和黄昏时会听到一阵咣当当的声音遥遥传来。那是收废品的车出去或回来。
从我家阳台会望见厂房的院子里有一个红砖砌就的庞大烟囱，直直地伸向天空。院子的东侧是一棵高大的孤杨，偌大的树冠几乎要将院子
整个遮住了。地上有一些破车的残骸，旧式解放、吉普，还有一辆跑不动的拖车，无不锈迹斑斑。
一次，楼里的自来水管爆裂，要三天才能修好。傍晚，楼下大妈喊我一起到那个院子打水。
我们从那扇大铁门上的一个可活动的小门里进去。院子的角落里有一个压水井。一个四十来岁的瘦削女人正往一个水桶里压水。一身衣服
很旧了但很干净，溅出的水珠淋湿了她的裤脚和布鞋。
见我们过来，她匆匆压了几下，就停了下来，把井台让给我们后就低着头拎着多半桶水，走进了一间屋子。
不一会，就有缕缕炊烟慢慢爬上破院子的上空去纠缠那棵孤杨了。几只鸡崽儿不知从什么地方跑回来，在门口叽叽叫着。女人把它们挨个
抓进一个纸盒子，然后走向一辆破吉普车。
“呵呵，就地取材，这鸡窝够高级啊!”我打趣道。
“生活总得过啊!”大妈同情地望着女人走回屋子的背影。
第二天，是周末，我带着儿子去那个院子洗衣服，水井边有几块石头砌的洗衣板。女人坐在屋门口喂她的鸡崽儿。一条小笨狗趴在那里，
将脑袋枕在女人的一只脚上，眼睛惬意地眯缝着。偶有斑斑驳驳的光点从杨树叶间漏下，落在女人和她的宝贝身上。
儿子朝那条小狗走去，我有些担心，也随着跟过去。女人很友善，赶忙进屋又拿出一个小板凳给我。看孩子喜欢那些毛绒绒的鸡崽儿，她
俯身抓住一个鸡崽儿给孩子玩。那鸡崽儿便很乖地躺在儿子手里享受他的抚摸。
我静静打量着身边这个黑洞洞的屋子：屋子不小，但几乎一无所有，空荡荡的，简易床，一个破旧的衣柜，碗柜就是用几块木板在两摞砖
上搭起来的。门口坐着一个小蜂窝煤炉子，上面的铝锅里飘出很浓的中药味。一根细塑料绳从头顶横着穿过拴在那棵孤杨的枝桠上，上面
晾着一条洗的发白透亮的格子床单，再洗两回恐怕就破了。
慢慢收回目光，心下一阵恻然，不禁想到自己当年刚成家的情景。一扭头却被旁边窗子下的景致吸引了：一盆仙人掌已经快长到窗台高了
，两盆蚂蚱花扒着身下的泥土在漏下的阳光里扑扑洒洒地疯长着。左边一棵一人高的葡萄树苗正沿一根白塑料绳向上望着湛蓝的天宇，微
微泛红的树茎上伸出几片嫩绿的小巴掌，巴掌下藏着卷曲的的龙须，像小猫的爪子紧紧抱着塑料绳。我忽然觉得，在这个城市里，这个女
人就如同莽莽森林里的一株柔弱的向日葵花，在努力地争取阳光。
“你喜欢花草?”没想到过着这样生活的女人仍爱花，我的语气里一定带着欣喜也带着欣慰。
“嗯，我家的(丈夫)出去收废品时看到搬家的人家扔了的，挺好看的，也好养，就捡回来了。听说仙人掌消炎呢!需要就来剪啊!”听
她软软的口音应该是江浙一带的人。
“有孩子吗?”爱花的女人应该也爱孩子，这样想着就问了。
“有个男孩，还上学呢!”女人眼里流转着柔和的光彩。
“是吗，读什么学校?”我有点出乎意料。
“在南开呢，明年就能毕业了。”眼里的期待溢于言表。
“啊，是吗?毕业就好了!”我忍不住高兴起来，仿佛也在期待一个亲人的孩子早早完成学业。
此后，每周末孩子都要缠着我陪他去看那只小狗和那群鸡崽儿，到那个院墙角的草丛里捉蚂蚱喂鸡崽儿。渐渐熟悉了，如果有事上街不方
便带孩子，和她说声，她总是很热情地领过孩子并让我放心。
每天下班带着孩子路过那里都要往里面张一张，有时儿子会从拎袋里拿两个李杏蹒跚着跑去送到女人手里。看着她或忙碌或安闲的身影，
我都会有一种安心的感觉。
人总是这样，安心的久了就容易忽略周遭的变化。厂房东面的规划图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我却一无所知。也许在我到乡下之后，但也许
是早就挂上去了，因为上面的颜色早已变得惨白。唯有那棵孤杨依旧在那里伫立着，枝桠间还缠绕着那半截塑料绳，让我觉得这些都那么
真实地存在过。
“华老师，你回来了呀!”楼下的大妈拎着菜从我身边走过。
“哦，大妈，那个旧厂房里住着的女人搬哪去了，你知道吗?”我急急问道。
“不知道，哪天搬的也不清楚，他们就这样，没有个家，整天搬来搬去的……”大妈絮絮着，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她临走时还托我交
给你一包东西呢，我这就给你拿去。”
大妈很快折了回来。我打开布包，里面躺着一套小孩的围巾和手套，还有一包花籽。哦，记得了，有段时间整日见她用一支钩针挽来挽去
，鹅黄的围巾上跳跃着嫩绿嫩绿的葡萄叶，让人忍不住想去摸一摸。
“妈妈，阿姨呢?”面对一地废墟，儿子显然和我一样不知所措。
“搬走了。”
“是谁让她搬走的?真坏!”孩子嘟起小嘴，他不知道有些人注定要漂泊着。“小狗和鸡崽儿呢，也搬走了?”儿子眼里满是担心。
“也会带着的，还有那些花。”我相信会是这样的，而且，那些花一定和过去一样茁壮。可是，我却再也看不到那么扑扑洒洒疯长的花了
。这样想着，不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走吧”我拉了拉儿子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他已将手套带上了，那上面也各趴着一片葡萄叶。
“上哪儿，妈妈?”儿子仰着脑袋望我。
是啊，上哪?要么回到寂寂的电脑前，要么回到嘈杂的人群里。
那栋破楼终于倒塌了，这里很快就会有高垣埤。可是我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因为我的儿子周末再也没有地方去逗小狗，捉蚂蚱了。
哦，怀念那个有泥土味道的破院子!怀念那段萍水相逢的光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