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弥留的眼光盯着墙上那两个字时的情景，至今还时常在我的眼前晃动。
那是在1973年正月初7日的黎明时分，天上飘起了淡淡的雪花，爷爷怀着一份念想离开了这个世界。
爷爷的名字叫绍俭。他说是几岁时他爷爷请先生给起的。先生说这名字很有讲究。绍呢，是接替继续的意思。俭呢，讲究更多了。俭则足
用;俭则寡求;俭则可以成家;俭则可以立身。当时，家庭贫困，一天书也没能念上，恁有一双程亮的眼睛，只字不识的睁眼瞎。好在他
自己名字这俩字识得。那也是他爷爷请先生把‘绍俭’俩字给写在宣纸上，挂在他每晨起床第一眼就能看到的墙上。常看默写，深深地镌
刻在了心里，并伴随着他的一生。
爷爷是个淳朴的农民，一生没有离开过土地。他对土地有一种特别的感情，只要是一走进属于他的那块土地一待就是一天。有时是干活，
地里没活不是围着地转就是坐在地头上的树荫下抽着烟，笑眯眯的观看着满地里绿油油的庄稼，自言自语的说话――又有好收成了。那时
农民的心愿就是盼着能够天天吃饱肚子，其他的都寄希望于下一代。其实，爷爷为让我弥补他没文化的损失，从我上学起就在心中规划着
更大的心愿。那是我上中学后领悟到的。
在我上小学三年级时一天中午，回到家，刚撂下书包，拿起一块饼子急忙咬了一口往外跑，爷爷叫住了我。“娃，过来。”我杀住脚步，
低头痴痴地走到爷爷的跟前。我很怕爷爷。他很少有笑脸。上唇蓄着一条鬃刷似的短胡须，下巴有一撮两三寸长的花白胡子，一双炯炯有
神的圆眼睛，镶嵌在布满皱纹铜色的脸上，看上去有一种生硬冰凉的感觉。这与他火大气爆的性格搭配。其实，他是生性耿直，待人宽厚
实在的人。有时，我在外调皮或与人打架，他知道了，见着就黑着脸，瞪起那双圆圆的眼，胡子一撅撅的教训我。从不打我。这次，我用
眼角瞟了一下，脸上是晴朗的，我的心跳也就舒缓了。“爷爷有事吗?”我小声地问。
“近前点。”爷爷说着递给我一封信。说：“拆开看看。”
一看信皮就知道是北京姑来的，我慢慢抽出展开信纸就念。“父母大人好。”前边的几句问候的话读的还连贯，从“为奶奶治腰损疼病寄
来了几种补药”这句往后的话就开始磕巴了。“X骨酒，人(can)参，狗己(枸杞)。”这时爷爷拍拍我的肩膀说：“你念的对吗?
从没听说过这些药材的名字啊。还有吗?”
“有。”
“接着念。”
“蛋糕饼干等一宗。”我愣在那里。
“没有了?”
“还有几个字，认不好。你自己看看吧。”
“小兔崽子，我认字找你干么。”爷爷挥手拍了我屁股一下说。
“邮包拿回来不就知道了吗?纳什么闷啊。”我说着想丢下信就溜。
“别跑。给你姑写回信啊。”爷爷说。
往常的时候，爷爷都是把信拿给邻近老先生念给他听，后再按着他的意思写回信。这次，爷爷把重任咋交给我了呢。说不会写，要挨批。
我可从来没写着呢。小伙伴们还在外喊着去玩，我两手挠着头皮大着胆子说：“晚上写。把东西拿来看对吧。”
“也好。”爷爷沉了沉说。
我听到爷爷嘴里吐出的那两个字后，一溜烟似的没影了。
爷爷痛恨自己没文化的事，时常挂在嘴上。“象你们这个年代，能吃饱肚子，上学还不要学费，再不好好的读书，能说得过去吗。对不起
党和国家，更对不住毛主席他老人家啊。”
后来看到各学校里罢课，一群群的孩子们上街游行，甚者聚伙打架，他气愤的用手点划着说：“你们不在学校里好好读书，闹么闹。真是
生在蜜罐里不知甜啊。”
我每次回到家都叮嘱我，“闹就别去上学了，在家里写字。”
“写么啊?”我问。
“就照写墙上那两个字体写。”他指着墙上挂着他名字的那两个字，说。“用毛笔写。”
“没有毛笔和墨啊。”我懒洋洋地说。
“给你钱，买去。”爷爷阴沉着脸，说着顺手在兜里掏出一元钱来。接着说：“剩下的买那样的软和纸来。”
“咱这里没有那种纸。”我说。
“咋没有啊，你看，”他用手指着糊窗户的毛透纸，说：“就是那个。”
从那，被爷爷关在家里一连十多天。每天晚上检查我写的字。你说他不认字检查啥呢。拿着我写的字，对着墙上他名字那两个字看模样。
接近的样子，就说好。一天，爷爷不知从哪里用一张旧报纸卷着一本泛着黄的旧书来。傍晚，他把煤油灯挑的亮亮的，叫过我去。说：“
你看这本书上的字，咋像咱墙上那字样呢。”
我拿过去一看，说：“这是颜真卿的字帖啊。”
我接着打开翻看，又抬头对对墙上的字，盯着爷爷说：“在哪里弄来的?”
心里话，爷爷为我学写字，豁出去了。这是四旧啊。在那个年代，要叫人知道了，那还了得。我怯怯的问爷爷，“你不怕呀?”
“怕啥?”爷爷嗓音重重的说。
过后，每次出去，我先把那本字贴藏好再走，恐被发现惹麻烦。到了中学以后，我才知道那是本名帖。后来，老师把写黑板报的任务给了
我。这也更增加了练字的信心。回到家，又找出那本字帖带到学校来，利用课余时间临习。直到工作，退居二线，除颜体外的又买了历代
几种字体的名帖，教授于子孙。时常想起爷爷当年多次在我耳边念叨过，咱们老祖宗的文化，象咱家代代供奉先祖那样，香火不断。更如
那长江黄河的水，源远流长。
我想，爷爷那最后时刻望着墙上那字的眼神，就是这个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