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节的清晨，表兄特地从乡下来城里石码镇接我去看赛龙舟。我高兴地登上他的电动舢舨。舢舨很快地在九龙江面飞翔起来，激起了孔
雀开屏般的浪花。
舢舨驶进浒茂洲和角美镇之间的江面，就听到阵阵锣鼓声响。抬头望去，只见港叉河口，彩旗飞扬，早已摆开赛龙船的战场。表兄告诉我
：每逢端午节期间，九龙江的北溪、西溪和南溪都要举行龙舟竞赛活动。他兴致勃勃地指着九龙江南岸一座白云缭绕的青山，讲起了一个
故事：宋代朱熹任漳州知府时，那一年的端午节，他见百姓倾城空巷去观看赛龙舟，自己也步出城门，前去看热闹。朱熹忽然发现那站满
百姓的旧木桥被踩得吱嘎乱响，随时都有圯塌的危险，赶忙急令公差，要人们马上离桥。可是百姓正看在兴头，谁也听不进耳。而且两岸
的百姓还在继续涌上这座跨九龙江的木桥，争看一对对竞赛的龙舟从桥下疾驶而过。那摇晃的木桥眼看就要塌了!朱熹灵机一动，便叫公
差敲锣传令：“朱知府大人今天要在白云岩表演飞瓦!”百姓只知道朱文公善于舞文弄墨，现在听说他要表演杂技，感到好奇，便纷纷涌
向白云岩下。并按公差要求，每人捎带一砖一瓦上山。不一会儿，山下的砖瓦全都搬上了山顶。等到朱知府坐轿上山来，人们急着问;“
朱大人，何时表演飞瓦?”朱熹笑着说：“山下的砖瓦，不都飞上山顶来了吗?”立刻人群骚动，发出一片埋怨声。朱知府连忙解释道：
他见漳州旧木桥摇摇欲坠，叫大家到白云岩，实为避免一场意外事故;同时也想借助乡亲父老的力量搬运砖瓦上山，在这风景幽美的山顶
建造一座白云书院，也好为漳州府多培养一些人才呀。众人听了，气消了一半;回到漳州城一看，果然旧桥已断。从这个动人的传说，足
见宋代闽南端午节龙舟竞渡之盛。
电动舢舨一穿过玉江桥，便看见七八条龙舟争先恐后地赶往九龙江下游一条宽阔的港叉道里。表兄津津乐道：“在这农闲时期，龙舟赛一
天轮一村，前天在流传村，昨天埔尾社，今天轮到石美埭头。大家划龙船，玩个痛快!”正说着，舢舨已停泊在他家门口了。
舅母在临江的厨房里看见舢舨靠岸，连忙笑迎出来，手上还拎着三串粽子;随后又端出一碟蜂蜜，笑盈盈地说：“趁热快吃，肉粽、豆粽
、碱粽，任你挑。”盛情难却，我剥了一粒澄黄晶莹的碱粽，边蘸蜂蜜边环视四周，只见门框上都挂着石菖蒲和艾草。这是闽南的古老风
俗。记得儿时外婆曾娓娓说道：唐朝末年，黄巢起义大军从浙江来到闽南，一路上竟不见人影。一打听，才知道官军造谣：“黄巢，黄巢
，见人砍三刀!”所以老百姓都躲到山里去了。为了使百姓回家安居乐业，黄巢化装成道人进山。当他看到男女老少挤在山涧旁，就故意
卜卦，大声喊道：“闽南人有救了!有救了!”人们马上围拢过来，问他如何避祸?黄巢说：“人人吃卤面，就可延年益寿。”接着，又
在涧水旁采摘艾叶和石菖蒲，对大家扬了扬道：“菖蒲能驱恶，艾叶可避邪。”百姓纷纷采了石菖蒲、艾叶回家，插在大门上，并连夜煮
卤面吃。后来果然平安无事。过了一天，正好是五月初五，大家照旧裹粽子、划龙舟，高高兴兴地欢度端午节。
当年外婆边讲故事，边在我胸前悬挂香袋子，并在臂上缠绕五色丝，我不知其意。长大后，读了闻一多先生的《神话与诗》，才知道这个
风俗大有来历。原来端午是我国古代的“龙子节”。“龙”是我们华夏民族的图腾。两千多年前，居住在闽粤的古越族，为了显示“龙子
”的身份，就在端午举行盛大的图腾祭，把各种食物装进竹筒，或裹在树叶里，往水中扔，献给图腾神。同时，闽南的古越人还断发纹身
，表明自己是龙子。外婆在我臂上缠绕五色丝，不就是“断发纹身”的遗风吗?相传古时，有九条龙昼戏于这条河里，故名“九龙江”，
也称“龙溪”。闽南人每到农历五月初五，就划着雕刻为龙形的独木舟，在江中与“九龙”嬉戏。后来，河南百姓随唐朝“开漳圣王”陈
元光来开发闽南，把中原的风俗习惯带到了九龙江畔，于是“龙子节”又增添了怀念爱国诗人屈原的内容。
舅母在厨房里忙了一阵后，端出热气腾腾的卤面。油面条上渗进猪肉、虾米、蛋花和香菇，香喷喷的。自黄巢入闽后，闽南人无论走到天
涯海角，在端午节总是要吃卤面的。面条又软又长，吃起来连绵不断，意味着平安长寿。我还没有吃完，村头便响起了阵阵鞭炮声。舅妈
兴奋地说：“咱村的龙船要下水了。”小时候，我总爱钻进人群里，看大人像迎神一样地把龙舟从长屋里扛出来。为首的人在龙船头顶的
鼻孔里插上两束烟雾缭绕的奇香，举行隆重的膜拜龙船仪式。大家抬着龙舟，步伐整齐地迈向江畔。沿途的乡亲都顶礼焚香，鸣炮相迎。
那龙舟长达四五丈，首尾高高翘起。船头雕饰龙头，双目炯炯，须眉俱全。龙嘴能张能合，舌头会伸会缩，蛮好玩的。
表兄家的三楼阳台就像一座看台，可俯瞰整条河道。但见那石拱桥畔的榕树下，停着几辆旅游车和私家小轿车。不少华侨和港澳台同胞专
程回乡来观看龙舟竞渡。两岸竹丛中，密密麻麻地站着许多观众，沿江的屋脊上也坐满了小孩，一些小伙子还攀上伸向河面的榕树，凌空
坐在树枝上，鸟瞰龙舟从脚下奔腾而过。一阵紧锣密鼓之后，一对接一对彩绘鳞甲的龙舟，在水面上疾驰，丈把长的彩旗，在空中飞舞;
几十把木桨整齐地上下挥动。看了这般情景，令人不禁想起唐代张建封的《竞渡歌》来：“鼓声三下红旗开，两龙跃出浮水来。棹影斡波
飞万剑，鼓声劈浪鸣千雷……”
谁知老天爷不作美，竟下起蒙蒙细雨来。不过它驱不散小河两岸的人群。一会儿，岸畔盛开出无数五颜六色的雨伞花，灿若云锦。一把把
雨伞下，大人背着小孩，媳妇搀扶婆婆。他们两眼跟着龙舟来回移动。尽管潮水已漫上堤岸，没过膝盖，打湿衣服，但人们仍然兴致勃勃
地站在水里观看。冷丁地又响起锣鼓声。只见一艘小渡船缓缓驶出修竹依依、蕉园吐翠的岸畔。一下子便把观众的视线吸引了过去。原来
是石美村里的业余歌仔戏班来了。他们是来鼓动助阵的。于是，船上飘起了悠扬婉转的锦歌《赛龙舟》：“五月端阳闹苍苍，青龙红龙会
大江。船头打鼓摇旗幡，船尾掌舵正紧张。五月端阳闹苍苍，男女老少站两岸。这边鼓劲声喧哗，那边抛粽下龙船……”
在粗犷豪放的歌声中，龙舟决赛开始了。紧锣密鼓，令旗翻舞，一对对翻江“龙”激起滚滚浊浪;齐心挥桨，你追我赶，扑上去夺标。但
歌声仍不绝于耳，只是现在由几位身材苗条的姑娘在岸畔边唱边舞：“船头打鼓旗飞舞，船尾掌舵好郎君。妹爱阿歌赛头名，不禁&#3
9;加油&#39;喊出声……”这清脆悦耳的歌声，实在是龙舟竞渡中的一支美妙插曲，使人感到既紧张，又轻松。这时，忽听得一阵
南风送来一声：“水仙!”我瞥见毗邻阳台上的一位姑娘猛然抬起头来，随即看到一个小伙子从龙舟里抛上一团东西。那少女接住一瞧：
竟是两粒粽子。也许她敏感到：两粒不就是一对吗?“这死鬼真坏!”两朵红霞霎时飞上了姑娘的脸颊。她身旁的姐妹都不禁为之莞尔一
笑。
蓝天下着阵阵彩虹雨;九龙江上，闽南人民正在稻花香里赛龙舟。大家心里明白：要力争上游夺第一，必须个个齐心协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