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我先是听闻了一位老太太无法忍受孤独的事情，然后才想起了母亲的孤独。母亲的孤独是早多少年前就开始存在的，但很久以来
，我坚决地抵制类似的记忆。不要轻易尝试，不要去触碰它――我狠狠地命令过自己。的确需要发言，说出声来，否则我会难受得要命。
因为，直到今天，我才不再相信自己还有能力可以改造母亲的孤独。在母亲生活的乡下，像她这样的还有很多，但并不为我所见。在这些
年，我回乡下，主要是去看她。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心里的宿命感越来越深的时刻，我才想到像母亲一样的孤独多么可怕。父亲还在家中
的时候尚好，因为尽管时有争吵，但毕竟，他们在这样的争吵中消磨了恐惧从而获得意义。只要父亲在，我不用过多担心。因为毕竟，他
才是最应该懂得珍视的那人。我从来没有越过父亲去亲近母亲。从来没有。直到他们在日复一日的争吵中感到了深深的痛苦，而事实上，
这样的痛苦开始得又早，又始终看不到终结之时，父亲就选择了离开家门。是啊，外面总有很多工可做，无论收益多少，总强于枯守家中
，坐吃山空。父亲的离开既部分程度地斩断了他过去生命中的不快，又使母亲在部分程度上迎来了新生。这已经是三十五年前的事情。
当然，时年三十多岁的父亲，他并没有勇气抛弃我们。他始终不是一个特别有勇气的人。或许正因此故，三十多年来，在根深蒂固的追忆
中，我一点儿也不怨恨父亲。尽管他与母亲一起选择了错误的人生，并且生下我们。
直到多少年后，在他们已经开始迈向衰老之时，父亲再次选择了离开。他无法在日常生活中度过相应的人生。由于父亲不在，母亲的生活
也变得更加空洞。这一次父亲外出赚钱，却并非完全出于经济上的拮据，但作为一个老农，父亲也在经历自己的宿命，他必须劳作一生，
然后归于泥土。这样的宿命成为多数人的选择。
在我们的乡下，宿命和虚无感一般无人认同。他们相信扎实生活之真理大过一切孤独。
这时的母亲已经六十出头，儿孙满堂，但她的儿女们各自过活，她的身边，再无他人。
那一天，我先是听闻了一位老太太无法忍受孤独的事情，然后才想起了母亲的孤独。我觉得母亲并不适合独自生活。她同年迈的人一样，
需要有人同她说话。她还同年迈的人一样，需要将自己的世界同外在性的整体联接。但，一道院门使这种孤独加重了。在冬季寒冷萧瑟的
日子里，我总在担心母亲。我无法将自己的心稳定地置于故土之外的城市不去想她。我想将母亲接到我所居住的城市，但经过尝试后并不
成功。陌生地的生活使她的痛苦更重。我给父亲打去电话，希望他能时常回到家中。尽管他们没有相濡以沫的一生，但我知道父亲的存在
会使母亲的孤独感适度减轻。他们毕竟已经携手度过了半生。我却并不知道，在整日无人守候的迫近苍老的生命内部，会有怎样惊心动魄
的事件发生。他们会孤单软弱如一个孩童?
我所能确知的只是，孤独曾经怎样残忍地吞噬我心中的温情，使我陷入周期性的忧愁。不错，我比现在还年轻的时候，有更多的勇气去尝
试生活。那些无情的击打，并非我孤寂生活中的全部。但母亲开始老了。如果她再老上几岁，步履蹒跚，难以自理，我不相信她还有勇气
可以独居一处。有时候，我会陷入对父亲心理的再度审视和研究。我觉得他任性如初。
还是在听故事的时候，我知道了一个年迈之人的思维会受损，恋世的成分会加重。还是在听故事的时候，我知道生存之艰困会如蛛丝一般
缠绕我们。我已经看到了自己的老境。我们无数人，都注定要陷入这样的宿命。孤单单来到这个世间，然后在成长和衰老的负重中走向命
定之虚无……我似乎从未这样郑重地谈论衰老之人的孤独。直到今天，我却仍然想不明白在父亲母亲终老的时候会是什么景象。他们最终
会只剩一个人，百般纠缠，至此方休。
我们终归只是俗世浮尘。那些飞扬的万物中，富含着我们的灵魂。
母亲终归要老了，但她的思想愈加坚固，牢不可破。我用了很多力气，始终无法说服她离开故土。我不知道为什么以我们的母子之爱，却
仍无法冲破人世的一切阻碍。我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决然地拒绝，不可以和我们生活在一起。在我的人生诸问题中，这是迄今仍让我百思
不解的一个难题。迄今我方相信我们并不是相同的人，尽管她生下了我们。我，我的弟弟与妹妹，我们都不是相同的人，尽管我们拥有同
一个生命的源头。不错，我总在心灵深处举目四顾，怅望星空，如此，我才可以变得释然和宁静一些。
我孤独的母亲肯定不知道我的忧愁。她并不喜欢但仍在承受着她的孤独。
闫文盛1978年生。著有《失踪者的旅行》《你往哪里去》《主观书》《在危崖上》等作品集多部。现为山西文学院专业作家，中国作
家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