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是一种至美的境界。　　②淡比之浓，或许由于接近天然，似春雨，润地无声，容易被人接受。　　③苏东坡写西湖，曾经有一句“淡妆浓抹总相宜”，但他这首诗所赞美的“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也是大自然的西湖。虽然苏东坡时代的西湖，并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但真正欣赏西湖的游客，对那些大红大绿的，人工雕琢的，市廛云集的，车水马龙的景色未必多么感兴趣。识得西湖的人，都知道只有在那早春时节，在那细雨，碧水，微风，柳枝，桨声，船影、淡雾、山岚之中的西湖，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展现在你眼前的西湖，才是最美的西湖。　　④水墨画，就是深得淡之美的一种艺术。　　⑤在中国画中，浓得化不开的工笔重彩，毫无疑义是美。但在一张玉版宣上，寥寥数笔便经营出一个境界，当然也是美。前者，统统呈现在你眼前，一览无余。后者，是一种省略的艺术，墨色有时淡得接近于无。可表面的无，并不等于观众眼中的无，作者心中的无，那大片大片的白，其实是给你留下的想象空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没画出来的，要比画出来的更耐思索。西方的油画，多浓重，每一种色彩，都惟恐不突出表现自己，而中国的水墨画，则以淡见长，能省一笔，决不赘语，所谓“惜墨如金”者也。　　⑥一般说，浓到好处，不易；不过，淡而韵味犹存，似乎更难。　　咖啡是浓的，从色泽到给中枢神经的兴奋作用，以强烈为主调。有一种土耳其款式的咖啡，煮在杯里，酽黑如漆，饮在口中，苦香无比，杯小如豆，只一口，能使饮者彻夜不眠，不觉东方之既白，茶则是淡的了，尤其新摘的龙井，就更淡了。一杯在手，嫩蕊舒展，上下浮沉，水色微碧，近乎透明，那种感官的怡悦，心胸的熨帖，腋下似有风生的惬意，也非笔墨所能形容。所以，咖啡和茶，是无法加以比较的。　　⑦但是，若我而言，宁可倾向于淡。强劲持久的兴奋，总是会产生负面效应。　　⑧人生，其实也是这个道理。浓是一种生存方式，淡，也是一种生存方式。两者，因人而异，是不能简单地以是和非来判断的。我呢，觉得淡一点，于身心似乎更有裨益。　⑨因此，持浓烈人生哲学者，自然是积极主义了；但执恬淡生活观者，也不能说是消极主义。奋斗者可敬，进取者可钦，所向披靡者可佩，热烈拥抱生活者可亲；但是，从容而不急趋，自如而不窘迫，审慎而不狷躁，恬淡而不凡庸，也未始不是又一种的积极。　　⑩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不管你是举足轻重的大人物，还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只要有人存在于你的周围，你就会成为坐标中的一个点，而这个点必然有着纵向和横向的联系。于是，这就构成了家庭、邻里、单位、社会中各式各样繁复的感情关系。你把你在这个坐标系上的点，看得浓一点，你的感情负担自然也就重；看得淡一点，你也许可以洒脱些，轻松些。　　⑾物质的欲望，固然是人的本能，占有和谋取，追求和获得，大概是与生俱来的。清教徒当然也无必要，但欲望膨胀到无限大，或争名于朝，或争利于市，或欲壑难填，无有穷期；或不甘寂寞，生怕冷落，或欺世盗名，招摇过市。得则大欣喜，大快活；不得则大懊丧，大失落。神经像淬火一般地经受极热与极冷的考验，难免要濒临崩溃边缘，疲于奔命的劳累争斗，保不准最后落一个身心俱弛的结果，活得也实在是不轻松啊!其实，看得淡一点，可为而为之，不可为而不强为之的话，那么，得和失，成和败，就能淡然处之，而免掉许多不必要的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