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了铁油的画笔往墓碑上抹开，潮湿新绿覆盖底下干枯无光的灰绿，不禁想像这一年里有过多少风雨让墓碑褪了颜色。只是不管雨如何筛
过、日光如何覆过，都只是寂寂的山丘，一个墓碑陪着一个。晨阳昭昭，夕阳昏昏，死也是一件好寂寞的事。去年的墓碑也是我描新的，
去年的铁油已陈旧，去年绿色覆盖下前年的绿漆，也是我涂上的。去年那个我也安静，但不是穿这样衣服。前年那个我也安静，但或许是
短发。山风凉寂，这种时光倏忽之感让我生出许多感喟。
每年都带了锄头上山，将墓前的土掘开，苦芦草连根拔起，墓地后面的杂草割掉。一年的安静时光中，它们又兀自长回原来样子。杂草齐
肩，苦芦将水泥墓台挣开小小缝隙。
小孩子总是记不清该烧多少支香，问了爸爸，爸爸说多少都可以，是自己爷爷，不会计较的。每年各种传统节日，拜祭繁琐，只有清明反
而是轻松宁静的过程。各路神明我不认识他他不认识我的，也不知说什么话会不会犯了错，爷爷面前才可以不那么刻意。
清明的拜祭并没有过多悲伤，只是看着新漆的碑铭陷入怀想。其实对于我，怀想也不太有凭依。爷爷故去17年了，小时候爷爷待我很好
，却因那时太小，留不下多少记忆。唯有一次妈妈提起，“小时候爷爷得病后，一段时间没带你，也见不到爷爷。你找爷爷时，别人告诉
你爷爷要死了，你听了一直不肯答应，一直重复我爷爷是不会死的那句话。”这一提醒让我很突然地模糊忆起听到那个消息时的恐惧。小
时候不懂死是什么，只觉得是一个人消失再也找不到了，任性地不肯答应。仿佛每次哭闹任性，大人最终就不会那么做一样。而且小孩子
可以没来由地相信别人的爷爷会死，自己的爷爷就是不会死的。然而爷爷那一次再宠不了我。他离开的时间已到，虽然当时他的儿子我的
爸爸才29岁，初长成人。面对种种放不下，在时间之前命运之前，将死的人都无能为力。
记忆里爷爷临终前没有嘱咐他的小孙女什么，他也不知道十几年后小孙女站在他墓碑前是什么样子又是怎样怀想的。家里爷爷的大幅照片
，曾拿出来看，虽亲切和蔼却不熟悉。但我知道这是我的爷爷就安心。这个男人，过去总心甘情愿被我欺负，我们有过几年无忧无虑的记
忆，虽然我已记不清，但他一定记得。现在我和他间的共同记忆，就像一段秘密般随了他沉寂。
到如今，我对死还是没办法有一个确定的认识。曾想像自己如果到生命最后一刻，会留下什么话对最亲近的人说。也曾想提前留下遗书，
以防发生意外许多话都无声在火里化了灰烬。然而遗书构想是无法成形的。把所有的真实不舍和情感表露出来，却顾及生者看了加剧伤心
。把情绪都藏起说让人看开的话，却是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语言也无法自由抒发感情。更怕遗书一旦写成，后来的事就有了安排，死神便
也可以把人带走了。所以遗书尚未存在，要面对死亡终不是寻常时刻里可以做到的。
跪下和爷爷说话时，都是闭了眼在心里默念。我们似乎相信，隔绝了感官才更能与故去的人通灵。
现在我已不认为死是一种完全的消失。爱着你的人还是会爱着你。你的踪迹已寻不到，却是一种存在。过去的音容笑貌、曾给与的善意、
留下的话语，都带了你的心你的意不可磨灭。后来的人还会想像，看着你的过去想像那时的你，看着现在想像你若尚在场的反应，想像你
当初说出某句话时心里闪过的万般情愫，想像你当面微笑皱纹的弧度。你的许许多多有人记得，在他们怀想中有了延续。死仍然很难说清
，但我如果安然活到垂暮，自然地死去，我想我是坦然的。光线照在我快合拢的睫毛上会反射肃穆的光。就那样落入安详。
离开墓地时照例放了鞭炮，末了看见满天飞舞的红纸屑，也有一种美。生者和死者的联系，慢慢地固化成每年这个日子的描画、除草、香
烛、默念、鞭炮。慢慢成为几十年的习惯。习惯，就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