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近黄昏，太阳的余晖从盆景园西边花梨树的枝丫间筛下来，涂了一地的金黄。
花梨树丛生，多干，根盘硕大，是一位朋友送的。这位朋友早些年在部队开大车进山拖木料，过俄贤岭，遇洪水下来，路边一株花梨连同
一片崖壁崩落，他泥里水里地捡回来，本来没抱活的希望，随便在院子里挖了个洞，铲了几锹土，谁知它命硬，竟然活了!而且越长越猛
，虬根东奔西突，把水泥地拱得大包小洞，实在容不下，“怕委屈了她”，便送给我。
俄贤岭的花梨，那是经过怎样的电闪雷劈、狂风恶雨活下来的生命，那是将海南花梨的品质张扬到极致的树呵!
现在，母亲就斜倚在树下的躺椅上，瞅着树上即将飘落的最后几片落叶。
母亲喜欢花梨树。她说，这树干净，树上有鸟有蝶有蜂，没有虫豸蚊蝇，不像开花很“妖邪”的凤凰树，隔三差五地往下掉花花、毛毛的
虫子。而且她的花也开得朴实，庄稼地里油菜花似的一爆一嘟嘟;果实就像家乡菜园篱笆上的峨眉豆荚，有眉有眼;最难得的，是树下总
有一种清清爽爽的香味。
我告诉老人家，这出产中国第一好木料的树，其实是很亲切很平民的。当有一天，她的生命终结了，她就将她的格(心材)贡献给农民做
家具、农具，做船桨、牛轭，做算盘、花瓶，做锄头柄、榔头把，海南小娃娃练毛笔字的笔管也有不少是她的骨格做的。
母亲赞叹：“一棵好树!”
我说，连皇家都看重这树，以前皇宫里就有不少花梨做的物件。母亲很有些不屑，说哪样好东西皇上不想要?又说，皇宫多气闷，花梨肯
定不高兴，不快活，还是待在咱农民家里哪怕做一只锅盖也自在得多。
母亲过70了，人年纪大了，遭的事多了，无意间说的话，经常带些意味，耐人琢磨。
不过想想也是，人有人性，树有树性，说不准花梨真的不那么愿意成为皇家的宠物或是哪位大腕大款的收藏吧?如果我是花梨，我当然宁
愿做乡邻的刨子把、斧头柄，哪怕做木匠手头一把曲尺或是墨斗呢。
我端着一盆水，走近母亲，搁在她脚前。
盆面漂着一些花梨木屑，这些宝贝是我用一盆悬崖式博兰盆景与一位朋友换的。花梨药名降香，有舒筋活络的功效。水显得有些发红发亮
，挨着盆的边沿，有少许花梨油晕沉浮。
母亲欠欠身子，收回眼，有些奇怪地看着我。
我说：“妈，儿子给您洗脚。”
母亲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两只脚往上一缩，躺椅轻轻晃了一下。
我说：“小时您给我洗脚，今天我给您洗脚。我要还息!”(还息，湖北话，报恩的意思)
母亲两手挥动：“你也是快要抱孙子的人了，还哪门子的息?”
这时妻子走了过来，偎着母亲的头：“妈，他这是尽孝呢，都唠叨好久了，您就依了他吧。”
我蹲下身子，双脚跪地，将手伸进水里。水暖暖滑滑，水温正好。我挽起母亲的裤脚，脱下布鞋、线袜，捧着母亲的脚放进盆里。
握着母亲有些浮肿、苍白的双脚，我从脚踝处轻轻搓揉起来。母亲脚后跟那硬硬、厚厚、干裂的老茧弄痛了我的手。忆起逝去的那些日子
，与母亲一起走过的长坡小坎，我的眼里盈满了泪水。
作为儿子，我第一次这么亲近母亲的双脚。母亲的脚有些畸形，五指并拢在一块儿，像个佛手瓜。我知道，这是童年裹脚留下的印记。当
年亏得外婆开明：“我这小脚一辈子受够了，不能让我女儿还遭罪!”这才裹了一半又放了。母亲左脚边沿有一块椭圆形的疤，像是一枚
印章烙在脚上，那是3岁时外婆外公出外打鱼，她一人在家守船，被未熄尽的劈柴烧的。外公曾对我说：“只要迟回来这么半袋烟的功夫
，你妈她就没了。没了你妈，也就不会有你们。”
咦，这是什么?右脚一个月牙形的伤疤，足有小酒盅大。我心里不禁一颤，“妈，这个伤口好大。”
母亲嘿嘿一笑：“我给你讲过的。粮食过难关，你们一个个饿得哇哇地叫，和你爹到人家挖剩的荷塘挖藕时被铁锹戳的。天冷地寒，滴水
成冰，脚冻僵了，锹插进肉里，不晓得戳在自己脚上。”
苦难的岁月在我的手指间流动。回想父亲1971年英年早逝，刚过40的母亲挺直腰杆，英雄般地独自领着六儿一女，把多少挨饥受冻
的日子甩在了身后。
抚摸着母亲的伤疤，我问：“妈，还疼不疼?”
母亲说：“要变天，就有小虫子咬。平常木木的，不疼不痒。”
我心疼地将母亲的脚抬起，捧在手心，像小时母亲冬天给我洗脚一样，朝脚上呵呵气，母亲孩子似的笑着，“痒，大伢子，快放下!”
暮色从远处的俄贤岭上走下来，水墨一样洇染着园子。出外觅食的相思鸟归巢回到了花梨树上，幼鸟叽叽喳喳，争相从老鸟嘴里啄食。秋
天的风有些凉意，妻子拿了件毛线外套披在母亲身上。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曾经，我们六儿一女也是母亲的小鸟呵。
母亲笑说，冬天给你们洗脚，个个冻得红萝上一样，搁了治冻疮的干鸡屎，一个个轮着泡。你大些后，把老五老六交给你，你撅着嘴，老
大不情愿，摸着老五老六的脚瞎掰，洗得老六瞎汪乱叫。
母亲伸手轻抚花梨树干上一块伤疤，树好像有些知觉，老干虬枝飒然有声。我相信，像人一样，每棵树都是有灵魂的，花梨在应答母亲的
探访吧。
母亲说：“也不知刮风下雨她疼不疼。明年她还开花吧?”
我说：“还开。”
“还结果?”
“还结。”
母亲叹息道：“人不如树。”
又说：“我怎么不是一棵树呢，花梨比我寿高，如果是一棵花梨树，我就可以久久地陪着你们。”我看见母亲眼角挂着晶莹的泪珠。
妻子给母亲剪了指甲，换上干净的鞋袜，与儿子扶着母亲进屋了。
我立在花梨树下，很久。谁说过：生也一棵树，死也一棵树。母亲，你这一辈子，真是像极了海南俄贤岭的一棵花梨树，风大随风，雨大
随雨，艰难为伴，困苦相随，永远高昂着不屈的头颅，生命的坚韧，生命的品格，丝毫也不亚于一棵花梨树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