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杖、土炕、轮椅，这不单纯是一组体现陇东民俗风情的道具，或者残疾者的助手，更牵扯到母亲和她的老姊妹相关的一些陈年往事，也
是一大部分陇东老上年人的晚年风景或者意象。
天下雨了，到处泥泞一片，路上坑坑洼洼，明晃晃的积水，有的大，有的小，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只能摸索着过。因为坑坑洼洼的里面
积聚的水浑浊一片，无法估摸深浅，这就像母亲和她的老姊妹一生的历史，政历清白，清澈透明，却又说不清道不明。原本，天上没有下
雨之前，我心上就已经落了一层厚厚的积雪。或者说，心灵世界是一片冰天雪地。
春天里的某个中午，接到一位文坛好友因病医治无效而匆忙辞世的噩耗，我心到处游荡。放学了，步履匆匆地回家，中途，遇上了孩子。
孩子神色慌张地说，爸爸，一个让人好怕的人找你，那个人很特别，面目黧黑，不停地眨眼睛，五官让人看起来很不舒服，表情有点扭曲
，衣衫破破烂烂……我从若干年前的记忆库中，搜集一个能够与这个人对号入座的人，很努力地回忆，想不来任何一个亲戚朋友能够挂钩
。回家后，上了楼梯口，他很认真热情地叫我姨兄哥。我才知道了缘由。并且很肯定的说，孩子对他的外貌描述没有一点儿夸张的的成分
，也不是缺乏爱心，一则孩子们没有见过，二则这个亲戚确实因患小儿麻痹面部受伤。他们去民政局要点儿困难生活补助，把申请书弄丢
了，知道我能够识文断字，要我写个申请，说家里三十年前建的三间土木结构的厦房破了一个大洞，粮食屯没有地方住了，买煤油点灯的
钱都没有了，他的父亲有心脏病，母亲是白内障，几乎双目失明，没有钱买药，最主要的是眼下春耕正忙，想买玉米种子和地膜。我说村
里没有给你办低保吗?他说人家答应了，但时间不到。他年近八十岁的老母亲手里拿一根拐杖，光溜溜的，很滑。还说，人家只给了三十
元，勉强够回家的路费。我不禁哑然了。
后来，他的老娘也就是我的姨娘絮絮叨叨地说，你妈去世了也不给我说一声，我整天哭，眼睛都哭瞎了，又说你妈死了其实是一种解脱，
让你父子们受累了。又说，我家里那地方很偏僻，没有电，水要到很远的沟里去挑。家里夜晚狐狸经常来偷吃鸡，地里也有狼的粪便，很
害怕。我想种十几亩玉米，粜了，就够家里的开销了。我的姨娘说她脚大，没有缠，也没有裹成小脚，剥玉米还不成问题。有几头牛给人
耕地，别人给我帮忙，就能够种在地里，土地是一块宝，种什么就长什么。要不然你这个傻弟弟将来怎么混，连自己的裤子都提不起来。
老大的媳妇子做了手术，花了两万多元，又说种玉米如果没尿素玉米就不长。还絮絮叨叨说，你妈妈自打降生到人世就命苦，是女子娃，
你外爷不想要，你外婆勉强给捡了一条性命。三十年前你妈种白玉米就是跟我学的。我想起妈妈种的玉米很胖，磨的面很白，蒸的窝窝头
也很白，吃起来甜丝丝的，这是我童年记忆里唯一丰盛的午餐。
她还说起妈妈在生产队里劳动很积极，很吃苦，挣的工分高。后来，你家承包了苹果园。你妈在苹果园子里劳作很苦，每年的八月份，要
摘果子，还要在半山腰的树上摘花椒，天热，椒很麻，你妈一个人没日没夜地摘花椒。渴了，喝山泉水;饿了，吃冷馒头;热了，戴个烂
草帽，太阳花花毒辣辣的，晒得人心发慌。缺吃少穿，穿的破破烂烂，补丁摞补丁，住的塌腰土庄子，灶前炕洞里没有柴火烧，刚日子好
了，你妈就瘫痪了，命苦人是上天造化的，麻绳从细处断。我听你几个表姐说，你们给你妈买的寿衣很好，还是砖箍墓，祭献了两只羊，
过了大事，你妈也不亏，也没有白养活你们几个娃。是的，母亲瘫痪了，半身不遂，后三年在土炕上过夜，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窑洞顶
上角落里的蜘蛛网，数着星星盼天明。在轮椅上，躺在场院里的核桃树下过白天，拐杖都多余了。唯一奢华的是，夏天，那棵核桃树枝繁
叶茂，很凉爽，树叶哗啦啦的声音伴着母亲的呻吟很均匀，很平静，母亲虽然病魔缠身，免了劳作之艰辛，所以不发牢骚也很满足，只是
盼着早日去死。说早死一天早解脱一天。在某种意义上而言，我的母亲和史铁生的母亲一样辛苦，一样伟大，只是她的儿子们没有成为用
文字冲开一条血路的人，但都很健康，虽然我们也没有给她一个吉祥如意的晚景。如今，老娘躺在一堆黄土里了，我们把她的轮椅收起来
了，希望再没有坐轮椅的人，母亲把永远的歉疚留给我们，风雨夜里，晴天白日里，给我们留下了一串串或大或小的节日和无尽的哀思。
清明烟雨迷蒙时，就是我们泪眼问花，花不语的日子，这个日子因了母亲有了几份现实的诗意，也有了一份沉甸甸的化不开的情结。
老娘的兄长也就是我的舅父，一辈子走村串户给人说媒管事，却没有料想到自己从自己修的那一条坡道里失足滚落了，落进了一方埋棺材
的黄土地中去了，也留下了几头老牛，卧在夕阳西下的晚照中咀嚼回味着自己和舅父的晚年。他的那一方土炕还是那么热，睡上去只要不
嫌黄土沾身，还是很舒坦，南山底下的三孔窑洞静静的注视着院落里的小鸡、小猪、小猫、小狗在悠闲安静地觅食。他的子孙后代还个人
忙自己的事情，尊奉着一日之计在于晨，一年之计在于春的古训。
如今，老娘和舅父陪伴他们的老母亲去了，母亲的轮椅藏起来了，拐杖挂起来了。姨娘的拐杖依然很圆滑，还能够派上用场，像祥林嫂的
那一根竹竿，是她生命里现实的写照，舅父的土炕没有空，很热，很热，儿子孙子都飞得很远，有些家里用一把生锈的铁锁守门，墙上留
存的是孩子的奖状，这是他们唯一的慰藉和值得炫耀的细节。拐杖、土炕、轮椅，这不单纯是一组体现陇东民俗风情的道具，或者残疾人
的助手，更牵扯到母亲和她的老姊妹相关的一些陈年往事，也是一大部分陇东老上年人的晚年风景或者意象。
天外，雨后初霁，地面上的积水也干了，阳光灿烂的日子里，母亲和她的一帮老姊妹或者陇东的老上年人能有尊严的活着，这个日子为期
不远了吧，我心里的积雪该融化了吧，因为门外又是一个明媚的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