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阳光从门缝里斜射进来，直射到对面的土坯墙上，那明亮但不温暖的光束被墙壁挡回她的脸上。她几次想睁开眼睛，都没有成功，
这束光太亮了，她闭了四天半的眼睛一时还无法适应，就像她的耳朵一时不能适应炕头这么嘈杂的声音。这些声音包围着她，他们的目光
像冬天里的这束光一样在她的脸上探来探去。她眼睑浮肿，脸是紫酱色的，他们不知道她的脸何时变成紫酱色的，是呕血呕成了这样，还
是老年斑大片大片地辐射开来?这紫酱色衬得从帽沿下露出的一缕白发格外醒目，稀疏的白发紧贴着鬓角两侧。看着她的紫酱色的脸垂在
胸前，他们不停地叹息。四天了，她总是这样蜷缩着身子斜靠土墙坐着，他们想扶她躺下，试了几次，都失败了。他们不知道，十多年来
，她睡觉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姿势，自从与牛同住一屋，她就开始这样斜倚土墙坐着，听牛吃草，向牛诉说她内心的紧张、欲望、疼痛和纠
结，时间长了，即使牛不再了，她也保持着怀念牛的姿势。蜷着，是那头最后离开这栋房子的牛留在她脑海里最深刻的记忆。
二十年前，全家刚搬进新居的时候，她已经七十岁了。儿孙们以为，七十多岁的她很快就要退出人生舞台，至于谢幕的那一瞬间，不必讲
究舞台的布置。堂屋是权力的中心，当然应该由掌权者居住。至于厨房，怎么可以让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住呢?东西厢房得给孙子们留
着，于是，她被安置在牛房――一间不足十二平方米的偏房里，牛住里面，她住在紧靠牛的一条窄小的土炕上。最初的七八年里，她并不
觉得孤单，因为有牛做伴。看牛若有所思的反刍，听草料涌进牛嘴里时的沙沙声、抡起尾巴赶蚊子啪啪声、打响鼻的声音，她就能酣然入
睡――那是她的催眠曲。有牛做伴的日子，她睡得安稳。半夜里上了厕所，顺便给牛添一笼草，心也踏实，后半夜可以继续睡，一直睡到
鸡打明了，她就和牛一同醒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牛房里的牛换了两三头，牛房的主人一直没有换过。人们以为，她不过是将走的人了，她自己也说，住哪儿都一样，人
老了，邋遢，住在牛房里反而方便。于是，牛走了，她却一直在牛房住了下去。这期间，她的大女儿得了肝癌离开了人世，她的两个女婿
也先后去世。人们对她隐瞒了消息，但是，不久牛就听见了她心中的疑虑。她说，改儿很长时间都没来看她了，她梦见她，叫她，她也不
吭一声;刚娃他爸走的时候跟他打过招呼，那时她正斜倚在土炕上打盹，他说，他要去远处了，再也不能来看她了――她跟牛说他们一定
出事了。这话对牛说的次数多了，她的儿孙就听到了，于是，他们又拿一些可以使她开心的事安慰她，比如她的小孙子要结婚了，她的小
外孙出国留学去了……她的一生，好消息与坏消息一样多，她听得多了，也就处变不惊，只是“嗯”“啊”着应答。
死亡并没有如期而至，尽管人们期待着，她知道他们期待着这一天早些到来，从她住进牛房的那一天起，她就明白他们的意思。她住进牛
房后，这里再也没有添置过新家具。有牛的时候，只有一条旧板凳放在炕头，那还是“死鬼”活着的时候打造的，楸木面被屁股磨得油光
发亮，那木质纹理越显清晰。每天睡觉前，她就把自己的小布鞋搁在上面，然后，一边揉搓畸形的小脚，一边向牛唠叨。劳动了一天，走
了一天，她浑身酸痛，尤其是这双自三岁起就被母亲缠碎的小脚，脱了鞋子就钻心地疼。骨关节呢，没有一处不疼，肩疼、腿疼、手疼、
腰疼……这是生儿女落下的月子病，伴随她六十多年了。除了牛，没有人知道那种钻心的痛在夜晚如何折磨着她，使她长时间无法入睡。
白天，她总是掂着一双小脚忙出忙进，打豆子，拾柴火，擀长面……她不忍心看着六十岁的老儿子一个人忙活，忙了整整一天进门还没一
口饭吃。孙子们都在城里工作，儿媳一年四季病怏怏的，她不帮衬儿子谁帮衬儿子?牛听得最多的话是她说自己浑身疼痛，说她的老儿子
可怜。她活一天，就要为儿子牵挂一天。
牛吃足了草料，躺到她的脚下，蜷缩着身体睡觉时，她才斜倚着墙睡去。牛不会说话，但在她的眼里，牛是有灵魂的，牛有耳朵，除了牛
的这双耳朵，现在已经没人愿意听她唠叨。人老了，瞌睡少了。说这句话的时候，牛知道她已经把心中的委屈倾诉的差不多了。牛不会写
字，否则，牛也能写一部长篇小说了。牛反刍的样子安详而沉静，仿佛正在酝酿一部小说。牛知道，她十五岁嫁给“死鬼”，生了六个儿
女，有十六个孙子，二十六个曾孙子，一棵棵小树在她的荫庇下长成比她更大的树。“死鬼”突然辞世时她还不到七十岁，后来发生的事
情“死鬼”听不见了，但牛听得见。她把对“死鬼”没有说完的话说给牛听。“死鬼”之后，牛是她最忠实的伴侣，风雨里为她拉犁，寂
夜里听她诉说。她以为，牛会陪伴她度过生命最后的时光。
然而，牛还是被他们卖了。拖拉机、收割机轰隆隆碾过路面，牛没有了用武之地。牛卖了，她还活着。本来狭窄的牛房没有牛显得宽敞了
许多，于是，儿孙不断把废弃的旧家具搬进来，填补牛走了以后留下的空白，一个旧沙发、一个脱了漆皮的旧柜子、旧衣服、旧盆子、旧
碗……自从她再也挺不起腰来走路以后，她就与这些旧家具继续在牛房里发霉。女儿、孙子每每来看她，带了新衣、糕点等，就会从她的
身边搬出一些旧家具，尤其是显得参差不齐的旧盆子旧碗、不暖和的旧衣，但下回见她时这些旧物又会簇拥在她的脚下，挤占牛曾经住过
的地儿。对此，老儿子解释，人老了，容易摔倒，给新的也会被碰碎，不如给旧的，碎了也就碎了。她急忙替儿子打圆场，儿子省吃俭用
了一辈子，这些旧物舍不得丢，她不用谁用!
她的腰身弯成九十度的弓是最近三年的事情。曾经她站着时像白杨一样挺拔，走路时像柳枝一样婀娜。她十五岁嫁过来时谁不说她长得端
正――她离开有着三重门的娘家，离开把她视若掌上名珠的父母，带着两箱嫁妆，被一匹枣红色的马驮着，嫁到了这个与她的娘家门当户
对的大户人家，开始了她漫长而艰跚的母亲生涯。坐月子第三天她就被赶下炕推磨、喂猪，她的腰没有弯下;被当作地主婆批斗时她的腰
没有弯下;掂着小脚往地里挑粪、拉犁，她的腰没有弯下;“死鬼”突然撒手归西她的腰也没有弯下……她一直告诫自己，儿子够可怜的
，她不能给他增添负担。然而，三年前，摔了一跤后她的腰突然就直不起来了，任凭她怎么努力，腰与背之间的度数再也没有增大过。刚
强了一辈子，从不愿给儿孙添麻烦的她不得不等待儿孙为她端一碗饭吃。两个儿媳意见不和，儿子也渐渐成了陌路，一家提防另一家像防
贼似的。分家的时候，她被分到了大儿子家，照顾她的主要责任就落在大儿子身上。大儿子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脑血拴、高血压、繁重
的体力活、照顾自己生病的女人……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她不想给他添负担啊!自从她行动不便起来，她逢人念叨最多的话是“阎王
爷咋不叫我呢?”“死鬼咋不叫我呢”，她儿子可怜啊，照顾了小的，又要照顾老的!
然而，死神有意要考验他们的耐心。这一回她被死神拖到半路又被放了回来。昏迷四天后，她又清醒过来。得知她昏迷的消息后，儿孙们
从不同的地方乘车赶来，准备跟她做最后的告别。狭小而阴暗的牛房里一下子挤满了人。拥堵的人挡住了冬日里本来就稀薄的阳光。“冷
――”这是她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烦躁不安的人们这才发现她的房间里没有火炉，旧家具散发出一股股潮湿的霉味，二十年了，她就生
活在这样的房子里，这房子的名称至今没有改变。儿子儿媳说，叫惯了，改不了口。牛没有了，她以牛的姿势保持着对牛的记忆。
当火炉里窜出火焰来的时候，她能吃一点东西了。吃了他们带来的糕点，她睁开了眼睛，竟然叫出了站在她头前的每一个人的名字。这么
多的人!这是自牛离去后牛房里最热闹的时刻。她叫着他们的小名，说他们小时候的模样，说她给他们做的小棉袄合不合身……说着说着
，就说到她的疼痛，手疼，脚疼，腰疼――浑身没有一处不疼。他们惊异地发现，除了把四十二岁的孙子当成十六岁的曾孙，她几乎没有
说错过话。几十年了，他们一个个都太忙了，没有人愿意停住匆促的脚步听她说话。现在，他们终于肯放慢脚步，才惊讶地发现，九十岁
的老人思维仍然这么清晰。
当她适应了刺眼的阳光睁开眼睛后，她让女儿扶她坐起来，说，等油菜子开花的时候，她想到门外去，替老儿子捡柴火，他的老儿子太可
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