稗子，学名叫稗草，是一种酷似禾苗的野草。据说，败家子中的“败”字，就是从这里演变过来的。
人们常说：稗草长不出稻穗，鸡窝里飞不出凤凰。以此，来鄙视稗草。
在《圣经》中，把稗草比喻混进天国的假信徒。
李时珍本草说∶“稗，处处野生，最能乱苗。其茎叶穗肢，并如黍稷，一斗可得米三升。故曰：五谷不熟，不如稗。苗似稗，而穗如粟，
有紫毛，即乌禾也。《尔雅》谓之迭。周定王曰∶稗有水稗、旱稗。水稗生田中。旱稗苗叶似子，色深绿，根下叶带紫色。梢头出扁穗，
结子如黍粒，茶褐色，味微苦，性温。以煮粥、炊饭、磨面食之皆宜。”
稗草之于禾苗，犹如狗尾草之于粟米，野燕麦之于小麦，如影随形。
在我乡，就有一个禾稗不分的笑话。
早先，梅岭高家，有一个秀才，虽在私塾当先生，却种了十多亩田。不过都是雇人种的。一天，高先生又请了几个禾客在耘禾。禾客扯了
许多稗草，丢在田塍上。高先生见了，以为是禾，十分心痛，总认为是禾客早饭吃得太差，在发泄不满。他急忙回家，交代娘子杀鸡打酒
。禾客昼饭吃得好，下昼越发认真，田塍上更是丢满了稗草。高先生从学堂回家，见了，眼都黑了。他瞪着一双白多黑少的眼睛，拱了拱
手，说：“各位禾客，这就是你们不对了。早饭招待不周，扯了若干禾苗，情有可原。可昼饭又杀鸡，又割肉，又打酒，可……”
最早，稗草生长在秧田，不显摆，也不张扬，似在韬光养晦。待栽在禾田里，就锋芒毕露，与禾苗抢养分，争生存空间。禾田里，一眼看
过去，只要长得格外壮实的，准是稗草。以前的农人，禾苗要耘上三遍，才会有好的收成。就是在收割稻子的时候，还是有许多的稗子，
在金黄的稻田里，迎风招展。它们好像在庆祝最后的胜利。是的，它们的种子，总是源源不绝。
稗子，经过晒过，碾过，煮过，还有很多吃进人的胃里，让人容易得阑尾炎。
千百年来，稗草让农人伤透了心，流尽了汗水。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我在高中毕业后，同父亲种过两年田。当我和父亲个拄着一根棍子，在炎炎烈日下耘禾的时候，父亲便给我说春秋，讲故事。更不失时机
，向我灌输一些农本思想，什么“作田为大业”，“富字田打脚”，“世上哪有作田苦，半年辛苦半年闲;朝见父母晚见妻，抱着孩子笑
嘻嘻。”之类的话。
父亲教导我说：“记住，叶面有毛的是禾，无毛的是稗草。千万不要弄错了哦。”
一天，父亲说：“人是三节草，不知哪节好。稗子也有鸿运当头的时候呢。”
我惊得目瞪口呆，以为父亲老糊涂了。
父亲便给我讲了一个关于稗子的故事。
那是在清光绪年间，我祖父的一个堂弟，长得高大帅气，还有一身好武艺。他在家里种田，农闲就挑一担自家造的“西山火纸”去山外卖
。有时，碰到痞子不给钱，他便用一根扁担，撂倒人家一个村子的人。我这个堂祖父，在三十出头，就去外面卖艺，还染上了赌博的嗜好
。一次，他来到徽州地界，把身上的钱全输光了，便来到黄山脚下一个酒坊打工，混碗饭吃。
这个酒坊，酿的便是稗子酒。此酒，闻之清雅，饮后绵柔，晶莹透亮，甘冽醇厚。
我的堂祖父，渐渐饮酒上瘾，乐不思归。几年后，他做到了账房先生。有一年秋天，他回到故乡，正是收割稻谷的季节。由于虫灾，加上
山区雀子多，一亩田收成不到两百斤谷子。堂祖父就苦口婆心，劝大家种稗草，做稗子酒。
他说稗子不怕虫害，不怕雀子吃，还用不到耘。只要栽下去，施点肥，就有五六百斤的收成。他特别把稗子酒，如何浓香，说得大家口齿
流涎。
到第二年，果然大家种起了稗草。这时，人们的观念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看见禾苗，立斩不赦。那年，满田畈长满了稗草，到
了秋天，多半有人肩膀一样高。人们看到随风翻滚的稗浪，还因为自己在做梦呢。
紧接着，村子里也办起了酿酒作坊。我们村子里的稗子酒，香飘十里，远近闻名。
就在那年过年，大人们喝着稗子酒，孩子们则唱着《古怪歌》：
往年古怪少，今年古怪多。板凳爬上墙，灯草打破了锅。月光西边出，日头东边落。鸡婆来打更，鸡公会抱窝。小鸡长牙齿，蚯蚓长骨头
。蛇长脚来马长角，眼睛吃饭耳唱歌。老鼠肚里下猫仔，蚂蚁驮着大象走。船在岸上跑，鱼在树上游。抽干塘水找火屑，烧掉山林捉黄鳅
。树梢朝下兜朝上，石头从下滚到上。泥巴会开花，石头发了芽。水往山顶流，火往水里钻。冬天热得打赤脚，夏天冷得钻被窝。四九寒
天穿单衣，三伏暑天穿皮袄。筷子会跳舞，桌子会唱歌。谷子当野草，稗酒十里香。
几年后的一个初夏，一次雷雨天，硬是把系在村头枫树下纳凉的一群耕牛，辟死了十多头。大家便寻思，是不是肆无忌惮种稗子，搞得天
怒人怨呢。于是，大家又开始种水稻了。
此一时也，彼一时也。有时候，五谷丰登，还不如稗子酒飘香，来得有价值。
杜甫《可叹诗》云：“天上浮云似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古往今来共一时，人生万事无不有。”
我乡这个大肆种稗子的故事，也让我想起了历史上，有一些人妖颠倒、混淆黑白的荒唐时代。
龚家凤，1964年出生于江西省南昌市湾里区太平镇桐源村。高等教育自学考试中文系毕业。供职于国网江西南昌市湾里区供电公司。
从1993年开始创作。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中国电力作家协会会员，江西省作家协会会员。2002年5月由中
国文联出版社出版散文集《梅岭随笔》，2009年7月由大众文艺出版社出版《散步咏凉天》,2012年12月由中国文联出版社出
版《梅岭旧事》。
定位于梅岭地域写作。通过自己的心路历程，用质朴真挚的文字，记录时代的嬗变，为梅岭旧时的农业文明唱一曲挽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