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竹林中长大的，应该说对竹是比较熟悉的。但也不敢妄言，因为竹有多种，我们只了解安化生长的楠竹。
老家屋子周围多为楠竹林，四目远眺，映入眼帘的大都是竹子。
青少年时期，老家的村民们日常生活中少不了竹子，竹筷子吃饭、竹斗笠遮雨、竹子舀水、坐竹凳子椅子、睡竹凉席、竹筛子筛米、竹箩
筐挑东西、竹枷椅给小孩子坐、妇女用竹篮子装针线布料、晒农产品和茶叶用竹晒簟、木桶米缸用竹篾打箍，就连上厕所也是用竹篾片子
刮屁股。村民们饮用水，大都是用圆竹劈成两半，去掉竹内节，一块接一块从远处山沟搭笕接水，遇上经过道路或房屋的地方就用圆竹打
通接水。家家用木桶子箍上多个篾箍作为水缸盛水。村民们上山劳动时都用一个竹筒装满茶水带上山挂到树枝上，休息时取下来喝几口解
渴。
那时小朋友玩的玩具根本不是买的，大都是竹削、篾制的，篾制小鸟、篾制青蛙、竹板子削的小刀、竹制弓箭，竹筒子做小碗等等。我记
得祖父给我用石头刻了一只小鸟，外面用细竹篾包制，还蛮好看，这个小玩意陪伴了我好几年。半大不小的孩子就爱爬竹子树，常常是约
几个伙伴，到竹林中比赛爬竹树谁爬得快，比赛在竹树上用树枝做圈圈，谁做得最好。竹圈做得好的可以坐在圈子里抱着竹竿摇晃，挺刺
激的。曾经有一次我做的竹圈没扎牢，竹圈一散人掉下来，脚扭伤了，坚持一瘸一拐回到家，养母问我怎么回事，我不敢说实话，谎称走
路不小心摔的。
农家管教孩子，最拿手的招数就是“楠枝花”，有毛头小子的家里，用一枝较粗的竹枝把细枝扎起来，平时插到窗子上，小孩不听话了，
就把“楠枝花”拿下来吓唬吓唬，其实真打的不多。我小时候挨过一次打，那是我六、七岁的时候骂了邻居栋财伯伯一句粗话，养母知道
后很生气，抓住我，脱掉裤子，用“楠枝花”打了几下屁股，还真有些痛，不过很快就不痛了。从那时起我再不骂粗话了，也就再没挨过
打了。
古人比竹为玉，宋人杨万里诗称“一夜吹添玉数竿”，南宋陈允平“闲里种苍玉”，当然都是喻竹如玉之美，又如玉之润泽。然而农家都
是把竹子看成他们的摇钱树。每年冬天，竹林中有冬笋，一道谁都爱吃的好菜，来了客人，用冬笋炒肉，大家赞美不绝。冬笋拿到市场去
卖，绝对好价钱。春天有春笋，既可鲜吃，又可晒“干笋”。从田边、地头、路旁深土中挖出的笋子叫“白芽笋”，鲜嫩、清甜。笋子长
高了，脱壳发枝长叶，变成嫩竹子，这时候农家就安排砍“仔篾”，把新嫩的竹子砍翻，打成1.5米左右长的竹筒子，将表皮按不超过
两公分的宽度撕下来，晒干后送到供销社，“仔篾”的收入要占农户总收入不小的比例。撕了皮的竹筒子劈成一块一块“竹芒”捆起来，
堆到准备好的“竹芒塘”倒进石灰，放满水，浸泡半年后“竹芒”腐烂了，入冬就可以用来造纸，造出来的纸既可出售，又可自用。当然
卖“仔篾”、劈“竹芒”、造土纸在近些年来已基本没有了，现在时兴卖圆竹了。竹子挑比较老的砍，装到大车上送竹器加工厂，按重量
算钱，前不久听村上人说每百斤竹子可卖30多元，一车竹子按10吨计算，可得现金6000余元，除去请工、运输开支，主人可收入
4000余元，在农民看来算是大收入了。
十多年前，养父在老屋东面的湾里栽了三株楠竹，到现在已是密密麻麻一湾竹子，形成了一片不小的竹林。竹林里我们养了几十只鸡，“
未堪急雨枝枝打，便有幽禽日日来”(宋.韩驹诗句)。鸡把林中小草吃光了，鸡的粪便拉在竹林中肥了地。如今竹子长势特好，新竹一
年比一年粗壮，竹子一根根排列，竹叶密密地把天空遮住，正如宋人文同泳竹诗描述的“千舆翠羽盖，万绿沉枪”。当你进入竹林，有如
进入了绿色的海洋，太阳照射在竹林上方，只有稀稀疏疏一道道白色的光芒透入林中。老竹子表皮深蓝且外呈粉白色，三两年的新竹子是
深绿色的，显得鲜嫩些。无论天气多么炎热，竹林中都是凉爽的，不过蚊子小咬较多。
2008年初，老屋被冰冻压坏后重新修建，我受苏东坡“可使食无肉，不可使居无竹”的影响，决定在西头留出一小片地方，当年冬栽
了几株从浙江引来的“雷竹”(竹竿较小，一般只能长四五米高)，几年下来，长了十多棵新竹，使我的院中有了一点小竹临窗的韵味，
并常能使人进入杜甫“咏竹诗”中“雨洗涓涓静、风吹细细香”的意境。
现在乡居东侧和正前方、溪对面都是竹林，春天一片青翠、生机盎然;夏日绿野蓝天、赏心悦目;秋冬又是自然一景。居住在这里，身处
绿色之中，朝看旭日，暮赏红霞。夜深人静时能悉听竹林中沙沙的响声，晌午躺在堂中闭目养神能品味清凉小风送来的阵阵竹香，无不让
人感到惬意、畅怀。
闲居乡下，常有故人来访，我必邀其赏竹，客人无不赞美竹之绿、竹之韵。时下正值酷暑季节，“客来不用呼清风，此处挂冠凉自足”(
唐.施肩吾诗句)。
自古以来，多少骚客诗人的文章、诗词中对竹的描写、题咏甚多，连明太祖朱元璋都做诗赞竹“雪压竹枝低，虽低不着泥。明朝红日出，
依旧与云齐。”更多诗中赞颂竹的高洁、竹的清奇、竹的虚心有节。我喜欢陆游二首观竹诗：“气盖冰霜劲有余，江边见此列仙癯。清寒
直入人肌骨，一点尘埃住得无。”“溪光竹色两相宜，行到溪桥竹更奇。对此莫论无肉瘦，闭门可忍十年饥。”写竹之“清”、竹之“雅
”喻人如竹之骨骼清奇、气盖冰霜、不染尘埃、不趋凡俗。同时也很玩味宋代王《竹》：“天地得正气,四时无易心。生来本孤节,高处
独千寻。月影龙蛇动,风枝萧籁吟。如何枫与柳,亦拟傍清阴。”
如今避暑乡间，静坐竹下小亭，一壶山泉泡黑茶，细读先贤咏竹诗词，自觉心清神逸。想自己既生于斯，亦将老于斯，与“未出土时先有
节，及凌云处尚虚心”(清.郑板桥句)的竹子为邻，怡然自乐，夫复何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