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盖了新房，照例张贴大红对联，设几桌酒席，请亲戚朋友、左邻右舍庆贺一番。几口酒下肚，嘴皮热烘烘的，叔叔婶婶们“咿呀咿呀
”唱起土歌。他们是歌手，口一张，就把此情此景唱进歌中，人们不禁拍手叫好。小舅子算是见过世面的入，向来喜欢在大众场合表现，
可惜他搔了搔后脑壳，却哼不出歌来。人一急，索性搅场，说他有特大新闻发布，把大伙眼球吸引过去。在众人屏息静听之中，他对我笑
了笑：姐夫，新房盖了，还得好好种树栽花。有人不禁“嘘”了一声。他说：笑什么?这里面学问大着呢。现在最时髦的是种小叶兰。城
里路旁，种下它，不过三五年，它就亭亭如伞。还要种印度塔松，那是泰国皇宫里的名贵树种。说着说着，他忽然指着屋边那株海棠树。
都什么时候了，还让它碍着地盘!这回可得把它砍掉。要不，我帮你弄到城里，赚个万把块。到时，送我一瓶茅台就行。说完，又笑嘻嘻
地望着我，似乎真要讨赏。
我顿时茫然，却“嗯嗯”地吭声，怕一顶牛，破坏这喜庆的气氛。酒席散了，客人一个个走了，我独自在海棠树下徘徊。它树冠很大，遮
住夏日的阳光，我感到丝丝凉意。几十年来，它遮风挡雨，人们在树底下聊天，喝茶，玩耍。可是，如今……我抬头一望，竟感到它是那
样可怜。
当然，它实在够不上风景树。上了年纪的海南人，应该知道海棠树的吧。“粗皮硐，株柯拳曲。”这是《崖州志》对它的描述。眼前这株
海棠树饱经沧桑，也是一身粗皮，累累节疤，树根露出地面，枝茎屈曲。古往今来，它并不以人的好恶改变自己的容貌。正是四五月间，
手掌大的叶片间，开了丛丛花，黄淡而白，花瓣不大，又不鲜艳，它不像那些喇叭花，拼命开花，身子却不堪狂风一击。
我隐隐闻到海棠花那淡淡的香气，宛然看到，丛丛果实挂满枝头。果实像乒乓球一样大。成熟了，静静地掉下来，一地金黄。在那逝去的
岁月里，藏在果壳里的果仁是等待分娩的阳光。农村里的老人、小孩，都曾经充当催生光明的使者。一个个拿起小木锤，对准果子，轻轻
一敲，金黄色的果仁破壳而出。它经过晒干，然后被装进榨油包，挟在木板中间，人们用大槌不断加压。终于，海棠油源源不断流了出来
。俗话说，苦过海棠仁煮茶。这苦味的油，却是温情，却是生命的热力。它被倒进一种最古老的海棠油灯里，就那样从容不迫地燃着棉花
灯芯，跳荡着不息的火焰。屋子不大，一家人围在灯的周围，扯些家乡事，掏些体贴话，豆大的灯光便融进温磬，融进和谐。哪怕外面风
雨交加，这绵绵情意也从容地延伸。
海棠油还是车轮润滑剂。那些岁月，牛车是乡亲们主要的工具。从田地里拉回稻谷、番薯、花生，就拉回一家的生计。它满载着老少出发
，简直是一个流动的家。一个必备的油筒，随时挂在车上。筒里放着一支油笔。牛车行走在坎坷的沙路上，牛拉着重物，自然吃力。便用
油笔蘸上油，涂在车轴的两头，减轻一点牛力，润滑岁月的艰辛。我跟牛车打交道十几年，当然使用过油笔。车子涂上油，那只老黄牛便
来了劲，“悉悉索索”走了起来。这时，我骑在牛背上，不禁哼起歌儿：“骑着马儿过草原，清清的河水蓝蓝的天……”这样，在困顿的
日子中，便滋生一些浪漫。
我决计把海棠树留了下来。屋旁可以种小叶兰、印度塔松，为何容不下给了人那么多恩泽的海棠树呢?留下海棠树，是留下一份牵挂，留
下一份企望。我固然需要钱，但海棠树赐予我的，用钱根本买不到，那是一份不菲的精神财富。况且，这苍翠的树盘根在这地盘上，已经
跟这乡村的大地连为一体了，俨然一座守望的风景，我为何为了钱让人把它搬迁到城里。月光那样饱满，透过遥远的时空筛了下来，往满
树的苍翠漾上一层情思。我又一次抬起头来，望着那轮明月。风物依旧。我想，月宫仙子嫦娥有了玉兔，有了丹桂的陪伴，才能打发一个
个漫漫长夜吧?而那一刻，我也有海棠树作伴，也有月光和清风作伴，因此不但不感到孤独，而且着实超脱了一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