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在城里，我的很多亲戚都住在乡下，住在一个叫安西村的地方。当年我离别故园时，乡间的鸡鸣犬吠、虫琴蛙鼓定是追着了我的屁股
，在我深一脚浅一脚的足迹里躲藏着，一直跟随我来到了都市，不然，好多个梦里，怎么老听到它们唤我回家。
时值深秋，一行大雁打光秃秃的椿树头顶掠过，惊动了三三两两浮在梧桐枝头的乌鸦。鸹鸹的叫声凄凉地笼罩过来，好像一下地就把安西
村赶进了黄昏。
这群路过的大雁不认识安西村，安西村的大雁是浮在下冲塘那片芦苇里的一群，它们飞翔的高度永远不会高过房顶上的烟囱，乡亲们能叫
出它们的名字，它们也能叫出村子里那群整日钻在芦苇荡里叼螺蛳、捉小鱼的鸭子的外号。
收割后的庄稼地像刚分娩过的女人，全身乏力地瘫睡在那儿。高低不平的稻茬还在回味割裂的疼痛，一道道裂缝张大嘴巴，似在诉说着疼
痛时的无助。几乎是俯冲下来贴田飞过的一行大雁给稻茬们带来了恐慌。一条条藏匿在齐腰深茅草中的田埂，拦住一田田欲走的稻茬，告
诉它们蛙声会有、虫声还在。
隔着经年的时光，上了年纪的田埂们佝偻着腰，纵横的皱纹里蓄满岁月的沧桑。冲田里的那条仅有两臂宽的小河被两岸滑落的泥土淤塞了
，细弱的河水在疯长的水草纠缠中艰难地扭动着，全然失去了欢唱的表情。当年少年的泥鳅钓可是顺河插下两排的呀，天刚蒙蒙亮，就去
起钓，钓竿上黄灿灿的泥鳅与少年的目光一对视，腿部早春刺骨的寒冷便没了踪迹。平坦的河下游，少年挖的老鳖宕，口小肚粗，只在入
口处留有一道缺口，敷有一摊滑滑的稀泥，夜晚做上一两个小时功课，少年便提着马灯跑去看有没有鳖自投罗网，而每每小有收获。打小
，虽然泥鳅、老鳖这些腥物少年几乎不尝，但生于乡村的少年哪个骨子里不偏爱捕鱼捉鳖?
近乎淤塞了的小河里，鱼虾是存不了身的，鳖呢，裹在泥中的鳖呢，或许还有那么几只，可早已不见捉鳖的少年。
村西连着的几户人家门上都挂着一把大大的锈锁，锁成了名副其实的看家人!那屋里，窗台上住着蜘蛛，床铺上住着老鼠，灶台上住着蚂
蚁，瘪了的稻囤被老鼠嚼得稀巴烂，就连门前的蒿草也成了鼠们的“帮凶”，一个劲地疯长，不仅遮住了大门上的那副铁环，还堵住了进
门的通道。
什么样的房子都要人住，没有人气，房子就会变得阴暗，变得不堪。经年的泥土墙，逢年过节再没人去担一筐白泥刷上几把，那些能塞进
拳头的墙缝寒冬来临时会一声声喊冷，风雨飘摇中，土房在一天天低矮下去，可远在千里之外打工的主人哪里抽得出空闲回家陪它说说话
呢。
几位老人，几位每天都要拄着拐杖在村子里来来回回走上几圈的老人，每回伫立在锈锁门前，都会静静地听一听房屋的叹息，他们分明是
对那些蒿草们有了意见，却无力挥动铁锹铲除它们，最多只不过用手中的拐杖拨拉几下蒿草的身体，或是使劲地抽打几棍，尔后喋喋不休
地骂一句，看你还能撑到冬至?
拴在桩头的倦态老牛卧在自己复叠的脚印上反刍，瘦巴巴的黄狗在灰粪堆边嗅来嗅去，像是寻找食物。坍塌的草堆脚上纷披的碎稻草散乱
得没有章法，几根枯枝斜压在草堆顶上，调皮的麻雀蹲在枯枝上，张望着灰暗的天空。天幕，竟如此的低，低得要压下来，压扁草房，压
矮树干，压断高过人头的蒿草，压跑池塘里浑浊的水。
乌鸦，这破嘴的鸟，扑棱着翅膀，浮在半空中凄惨地叫。老人说，乌鸦打阎王爷家房顶过，知道阎王爷又在谁的名字上打了叉，这叫声是
勾庄里人的魂。应验这叫声是在数天后，庄里果真有人进了阴府。人活着，有着那么一口气，村庄还是老样子，整日睁不开眼似的度着日
子，即便是年老者卧病在床奄奄一息，安西村也不打惊。气息尚存，安西村上空的炊烟便照常升腾。忽一日，气息断了，安西村才猝然震
惊，喊回远在他乡的乡亲。四面八方赶回的人哭喊着、号叫着，扑在亡灵前，喧嚣挤走了往日的寂静。安西村彻夜流泪，送别打小看着长
大及至年老回归泥土的人。
自打外婆被乌鸦的叫声喊走之后，我对乌鸦的仇恨一直埋在心底，但从不敢透露出半分，这灵物要是知道了，会弄出坏事来，谁得罪得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