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汉荣①在这个加速旋转的世界上，人们很难找到完整的、纯真的、可靠的、恒定的东西来安妥自己的心。②商业不停地制造和推出令人眼花缭乱的时尚，在诱惑小女生和小男生们慷慨地向时尚投去大量的眼球、激情和金钱之后，时尚制造者们很快又设计出另一些时尚，诱导新一轮消费的狂潮。③时尚的海滩上，堆积着多少狂热的眼球和激情的泡沫。④浪潮漫过来又漫过去，被洗刷的海滩空空荡荡，而在高处，资本正端坐在豪华别墅的沙发上，清点潮水送来的巨额利润。⑤这个商业的星球不会有什么奇迹和神话。所谓奇迹，不过是一个穷人或一个不太穷的人一夜暴富的故事。所谓神话，不过是在财富的赌场上如何成功地进行巧取豪夺。⑥房地产商说又为我们开发了一个天堂，等到你贷款购买了一处天堂的套间，住进去，才发现你每天的日出已被推迟了一小时，因为，太阳被前面更高的楼房、更高的天堂挡住了。⑦又据说盛产羊毛的草原是一个天堂，你长途跋涉去那天堂看了一眼，你看见了那些瘦骨嶙峋的羊，那些在沙漠的边缘嚼着草根瑟瑟发抖的羊，为人类制造温暖的它们，是如此的寒冷和无助。它们光秃秃的身体，我们暖融融的冬天……⑧似乎已没有什么恒定的事物让我们动荡的内心获得安妥。⑨走在路上，看见一棵古老的树慈祥而大气地站立着，浓荫匝地，巨冠蔽日，我好像看见了从千年之外走过来的祖先，一位忠厚的有着无限阅历和深情的祖父，于是我停下来，坐在树下，安静地靠在树身上，像靠在祖父的身上，倾听他深长绵软的呼吸，我那漂泊无依的心，我那悬空的心，终于踏实地停靠在一个厚实的胸膛，那胸膛并不只是我自己小小的胸膛，而是一个更宽广更深厚的胸膛――天空、土地、历史、记忆，由一棵古树汇合成一个完整辽阔的胸膛，我迷乱无定的心，在这个巨大胸膛里均匀地跳动。⑩过了几天，或者过了几月，我又去拜访那棵古树，已再也找不见它的身影，据说它遭雷击而死，又据说被害虫蛀死，又据说被开发商伐掉――总之，它已经消失了，它见证过的千年岁月也随之消失。在它的废墟上，将崛起一座商业的天堂，一座高档住宅楼正拔地而起。古树死了。祖父死了。祖先死了。那条清澈温柔的小溪，明天就有可能被烈日蒸发。那只擦过我肩膀飞过去的可爱燕子，后天黄昏还有可能被我发现，但我看见的只是它躺在污水滩上的遗体。远山的那峰积雪，它一次次将我无处投靠无处逗留的目光遥遥地接住。我惶惑躁乱的心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停靠的秘密地点，那安静的白色似乎降低了这个发着高烧的世界的温度，心，在适度的寒冷里变得安静而宽阔，不急于奔赴什么，就停在它自身的空白里，这一刻，心，虽然无所事事，却回到了那本然、透明的状态，古人说的“本心”，大约就是这个时刻的那颗心吧。但是，过不了一两年，甚至过不了半年，就在今年夏天，那峰积雪，那峰积攒了千年，明亮了千年，被无数的眼睛眺望了千年的积雪，将永远地融化、消失，那座山将显露出石头的狰狞而荒凉的面目。目光失去了这秘密停靠的地点，它变得更加游移而惶惑，有时，就找一本古书，在那些清澈、亘古、凛冽的句子里，让眼睛和心，获得片刻镇静和抚慰。在越来越热的世界上，我的心越来越躁，越来越慌，也越来越荒。生存的地址不断变成遗址，记忆的圣地不断变成废墟。有时候，静下心来想一想，我真不知道那么多的人，无数的人，在这不断毁损、灭绝的世界上，在这不断废弃、破碎的生存里，是怎样为自己的心找到一个停靠点？那么我呢？我的停靠点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