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一张六尺宣纸徐徐展开，铺在宽大的案上。两边用厚重的镇纸压住，纸面一下子就平整起来。我的心情也随之渐渐平静，眼前宛若出现一片素淡的旷野、一片晴朗的天幕、一片水波不兴的宽阔河面。②真的要下笔，我反而谨慎了。对如此精良的雪一般的宣纸我一直心存郑重。有好几次，柔软的羊毫在砚边濡染了润泽的墨汁，我提了起来，踌躇再三，还是把笔搁下了，那个时刻似乎还未到来。③通常我不是这样。平时用廉价的宣纸练字，废纸千万，每一张都在线条的纵横交错中默契淋漓，写到密不容针方才放弃。无数的廉价宣纸训练出了一个人的胆量，还有手上准确精到的技巧。那些附庸风雅的人，他们对于宣纸轻慢、漠视的眼神，我是一直【耿耿于怀】的。上乘（chéng）的宣纸，遭逢了没有技巧储备、没有性情濡养的拙（zhuó）劣书手。他们不管不顾，一笔下去，肯定不行，揉搓丢弃；再来一张，还是不行。结局是可望而知的。这种人永远都无法成为严格意义上的书法家，他们不惜纸，更不善用纸，只是以蹂躏糟蹋纸为快意。④少年学书，成年以后把笔挥毫成为我的专业，更成为精神上的倚重。我经常把自己关在书房内，把玩古帖，独自书写。书法给予我的快乐就是这种独立性，可以避免受人牵绊（pàn），也不必迁就他人，享受孤独之趣，因此才得笔无凝滞、圆融无痕。琴师抚琴与书法家动笔极为相似。白居易在《夜琴》中说：“自弄还自罢，亦不要人听。”正是在自弄自罢中，深入自己的精神世界，忘怀俗事，不知今夕何夕，今世何世。抚琴和挥毫都有一种萧疏感，他们甚至【相辅相成】。秋风黄叶，林壑清肃，这边琴师弹的是《渔樵问答》《平沙落雁》，清逸的琴声汨汨而出，冲和疏淡。那边的书家静听中凝神绝虑，墨香氤氲，填词抒怀，笔底清旷飘逸。秋色点染，琴音笔调都附着了萧疏淡远的韵味。琴声随风而逝，而形于纸上的晕化之痕，却可以留存下来，成为一次雅集的印迹。⑤少年时我曾想改学绘画，色泽斑斓的画面，那么富贵、冶艳，整个世界就像浸在缤纷的春光里。人进中年，浮艳心思已渐消遁，对于色调的喜爱也重新规划分野。一个人不可能长期面对喧闹的视觉对象，就像我们不敢长久仰望炽热的骄阳。而皎洁的月光，它的澹泊之色，让人可以长久注目，感受到它的亲和与抚慰。相比于泥金、泥银、大红镶嵌龙凤纹路的宣纸，我更喜欢素洁如雪的玉版宣，它驱逐了富贵、妖娆的气息，显得孤寂、清寒。⑥一个喜好在白宣纸上驰骋的人，他的目光是平静安详的。素净洁白的纸，冰冷细腻的砚，竹木与毛羽制成的笔，汲日月精华的松枝烧制成的墨，都是纯朴之物。书法家以此为己所用，天长日久，也如这些自然之物，质朴浑成。⑦西晋时期人们争相传抄左思的《三都赋》，以致纸价上涨，留下了“洛阳纸贵”的佳话。那是一个欢欣鼓舞令人感动的场面，人人以笔墨相见，在宣纸上寄寓情怀。那是一个生活节奏徐缓的时代，是一个在纸面上刻画性灵的时代。宣纸的使用率达到极致的时候，城市安静下来，人人行止优雅，他们在一点一划的讲究中，心性被磨洗得从容安闲。而在物品包装越来越华丽、文化作秀现象【层出不穷】的现在，古雅素净的宣纸日渐陌生，朴实无华的笔墨淡出人们的生活，我们又该以怎样的方式来逼近心灵的深处。⑧爱纸惜纸，算起来也是我四十岁以后的事。“惜墨如金”，也就是惜纸如金，每一次下笔都像是举办一个庄重的仪式。书写之前，研墨以使心静，焚香以使室清，沐浴更衣以使神清气爽。此时，下笔的氛围形成，自然笔随心动。那些“书法表演”，是今人恶作。应景而表演，笔在手中，动作很大，口中有声，这是很不敬畏的。书法本是寂寞之道，运用在人声鼎沸的娱乐场景里，博人一粲，“表演者”毫无矜持，随便而轻率，内心不复清静。现如今，还有多少人在效古人之行，恪守笔墨之道呢？⑨提按快慢，纵敛卷舒，纸上的动作都是一些怀旧的影子，我的内心还停留在对古雅的喜好上。我喜欢收藏各式各样淡雅的信笺（jiān）。白色的笺上，浅浅地浮动着异兽、云水、钟鼎、瓦当的纹路，逗引我书写。在各类书写中，写信札最没有负担，笔提起来，文思涌出，于是疾疾向前。文词错了，就圈起来，或者涂抹一下，只求一个随意。若把信写得笔笔不爽，在我看来已失天趣。今天，人们爱发电子邮件，用笔墨写信的人越来越少，许多精美的宣纸信笺，搁在柜台上【无声无臭】，渐渐蒙上了尘泥。⑩又是一个夜晚来临，春日将过，初夏将至，空气中弥漫着滋润清新的气息。我照例在案上铺开一张白宣，书房似乎一下子亮堂许多，四周岑寂了下去。我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心动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