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发奋时。
老家院子里，有两间低矮的西屋，泥土墙，茅草顶。东窗口上嵌着一扇薄木窗棂。西屋南间从两扇破旧的木门进入，中间梁头下，立着一
张展开的高粱杆织成的“箔”。梁头下的高粱箔就隔出一间北屋，靠西墙放一单人木床，顶北墙有一张老式八仙桌。桌上有一盏遍身油腻
的煤油灯，上面胡乱堆放着一些折角、掉页的书本。这就是我读书学习的桌子。坐的是一把老式“太师椅”，还算扎实，是紫檀木做的，
挺重，足有三十斤。是“均社”时从地主王坤俊家搬来的。
屋内东窗下是一个羊圈，说是圈，却没有栅栏围着。每天往圈里撒层新土，将羊的粪便盖上。十天半月起一次土肥，接着再垫些新土，继
续造肥。那只老母山羊被拴在一把断头的日本军刀改成的羊橛子上。
每到夜晚，我就点上那盏自制的煤油灯，开始晚自习。先是做“X+Y=Z”之类的作业。困乏了，便摇头晃脑地读一段或背诵一节“A
de，我的蟋蟀们，Ade，我的覆盆子们和木莲们......”一类的课文。伏案学习时，万不可使劲压那沤朽的八仙桌的桌面，除
桌腿之外，整个桌面上密密麻麻分布着被虫子嗑穿的虫眼，像镜泊湖一带的火山石模样(与我那紫檀木座椅极不配套)。也许我正用功的
过程中，仍有虫子继续啄木不停呢!因为到了更深人静时，似乎隐约能听到虫子啃咬桌子的沙沙声，还有虫子蛀食秫秸箔发出的有节奏的
刷刷声，以及山羊整宿的倒嚼声和耗子打架声。宿在院里枣树上的芦花大公鸡，定点报时。偶有某只母鸡也附和着鸣叫几声，并且扑啦啦
拍打几下翅膀。天亮时看到，那些被鸡爪常年抓过的树杈上，枣树皮脱落尽净，露出暗红的血丝色。
腿脚坐麻了，站起身，伸伸懒腰。老山羊瞪大两只琉璃球眼珠望着我，同时也停止了倒嚼，四蹄支起，撒了泡尿。趁此时机，羊羔子们也
抓紧挤到母羊的乳房下，吮紧奶头，不停地顶撞，使出欲把母羊身体掀翻的劲头来，抢吃几口“碰头奶”。
熬夜太晚了，母亲有时就在东窗外喊我：“二孩，不早了，熄灯睡吧!”我回应说：“知道了。”有时父亲来喊：“点灯熬油的，别学了
，明天还要上学呢!”父亲喊话的语气中，含着心疼灯油的味道。常常正在夜读，屋门吱嘎开了，是父亲或母亲过来拿别在秫秸箔上的秤
杆子，不知是要称什么东西?也许是借故来检查一下我掌灯是否真的在学习?偶尔(但极少时候)会送来几个干枣，一把花生或几块果子
。真是难得的美味，这样可给我那装着地瓜干窝头和地瓜粥的肚囊补充一点能量。不至于饥肠辘辘时，肚子发出的肠鸣声时时陪伴着我。
除紫檀木椅子，那杆秤是我读书间里的第二件“宝贝”，因为那秤砣居然是一枚手雷，木把已沤烂，装木把的手雷嘴处，有两个细眼，正
好串绳，这样手雷秤砣就能挂在秤杆上了。经常用它称重，锈面上泛着光亮。晃动手雷，里面还哗啦哗啦响。第三件“宝贝”就是那拴羊
的橛子――断头带柄的日本军刀，无论羊圈多么潮湿，它一点也不生锈。学习累了，自然会看看羊橛子，晃几下手雷。再联想起军刀(挖
地瓜窖挖出来的)和手雷(淘井时从井底泥中带上来)的来历，也能松弛一下绷紧的神经。
煤油灯是自做的，用墨水瓶装油，用铁皮卷一个灯芯子，瓶盖口处是一枚类似铜钱大的洋铁片穿在灯芯子上，封住瓶口。铁皮芯子筒里塞
一条棉花捻子，将煤油吸上来，一点火，灯苗亮起来。每晚上还要用针挑几次灯捻，这样才能保持灯苗大、有亮度。特别是冬季，熬夜的
时间较长，间或一晚还要添一、两次灯油。夏天还好些，夜短昼长，夜读的时间短些，躲进蚊帐里，或睡在院里大树底下，睡不着，可把
所学知识来个“过电影”。老山羊也不用往屋里牵，只要不下雨，就让它直接在院里过夜。
可夏天在屋里学习，比冬天“恐怖”多了。因为墙上会有壁虎爬上爬下，有时它们贴在墙上好长时间一动不动，鼓着眼睛瞧着我。传说壁
虎会数人的头发有多少根?等壁虎能把某人的头发全数完了，这个人大祸临头。如果挠挠头发，不让它数清楚，就可免去灾祸。每当我看
到墙上有壁虎出现，我就一边学习，一边荒唐地隔一会儿划拉几下头发，尽量不让壁虎数清我的头发的根数。另一种威胁就是蝎子，它喜
欢夜间出来活动，若不慎被它蜇住，会疼痛难忍。我有一次晚间和伙伴们捉迷藏，翻一截土墙时，右手手心正好摁在一只蝎子上，被蜇得
钻心似地疼痛，一直哭嚎到东方破晓，才勉强睡去.
还有一样就是怕屎壳郎打灭油灯，有时会把油灯打翻。村人认为这是很不吉利的。必须把这盏灯扔到水井里。第二天乡亲们打水时，发现
水里飘起油花，就会传来接二连三的叫骂声。骂谁家这么缺德，把油灯扔到井里。哎!真是自相矛盾。
最可怕的是躲藏在墙缝或屋顶里的大蛇，有时蛇会钻出来活动。据说从前一个书生夜间苦读，当扭头活动脖子时，突然发现房梁上垂吊着
一条大花蛇，蛇身有擀面杖粗，正对着书生伸脖吐信子呢!那书生当场就被吓得昏死过去。由于知道这个故事，我在西屋用功的那几年，
我始终不敢正眼看我家的房梁，生怕会发生书生那样的遭遇。幸运的是，直到我彻底离开西屋，也没经历那恐怖的一幕。
有时夜深人静，困顿难忍，会趴在沤朽的木桌上迷糊一会儿。不料一睡就沉，直到鸡叫乱遍，被尿憋醒，向东窗外望，东方拔白。腿脚软
麻，起身伸伸懒腰，脚下像踩在松软的棉花团上.雨后道路泥泞，挪到房后撒一泡热尿，提裤东望，看到一幅幻境：时令初夏，东方有一
座座群山南北排列，山间烟雾缭绕;山坡上有人影和耕牛晃动;时隐时现。细看还能看见树影、农家小院、袅袅炊烟。这些景致悬浮在东
边赵庄庄顶的上空。
我急忙回家，告诉爷爷和姑姑出来看景。当他们出来看时，只能看到树木环抱的赵庄和露出赵庄顶上半个像淹透煮熟了的鸭蛋黄颜色的太
阳。
爷爷生气，说我云山雾罩地撒谎。一大早家里忙着下地，哪有心事哄你玩。我急哭了，说真有这事，但没人再理会我。
我把这件事压在心底许多年。穷乡僻壤，文化落后，一直没有一个有知识的人站出来给我解释。我便开始挖空心思地琢磨，最后编成故事
讲给大家听：我小时候，可能是人烟稀少，村庄稀疏，早起能看见东边几千里之外的山头、村落。讲完后，没人相信。又接着解释说，现
在人烟厚了，村庄稠了，把山影给挡住了，看不到了。
在以后的许多年，在每年的那个季节，遇上雨后的那个时辰，我都起早向东方眺望，希望能看到奇观。可连续多年也没碰上。只能相信人
烟厚了，村庄密了，山影被挡着看不到了。
直到我后来读杨朔描写“海市蜃楼”的散文，才恍然大悟。当时看到的幻影应该就是“海市蜃楼”，问题总算有了答案。
冬季相对漫长，屋里阴冷。只好把木床挪出去，将成捆的秫秸用木橛定在泥土地上，格式出床帮和床头，框架内塞满麦、豆秸，上铺被褥
。这样睡觉就暖和多了。还有那头老山羊呼出的热气加周身皮毛散热，简直就像一组“活暖气片”。可是，学校里冷，上学来回路上也冷
;西屋里门窗透气，墙体裂缝钻入凉风，真是冷若冰窖。每年冬天，手脚都会冻得生冻疮。白天还好些，夜晚在被窝里体温缓过来之后，
手脚会痒得钻心。只好不停地搓、挠，半夜难眠。这时候，往往会有一些不着边际的思索、想象：考师范，当个教师;当个作家;参军等
等。只要能走出这茅草屋，把脚上的草鞋改穿成皮鞋就行。当时听说，离我们五十里开外的东边江苏地界，丰县赵楼有个叫赵本夫的文学
青年，写的手稿用麻袋装，填满了一个仓房，后来有篇《卖驴》获了全国大奖，从此名扬天下。听见到过赵本夫的人介绍，他白天参加劳
动，晚上熬夜写稿，面色蜡黄，眼睛里布满血丝，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我开始幻想当个作家，写作不像绘画、书法，需要投资笔墨纸砚
钱。有个笔头，有沓烟盒纸就行。心里埋下这粒文学创作的种子。我常常会在苦思冥想中浅浅地睡去。
小学三年级那年冬天，大哥把那只老花猫让给我。起初，那猫不愿意跟我在一起，弄到被窝里就钻出来，还去钻大哥的被窝。大哥又给我
抱过来，并给它拿点儿吃的哄它。为了哄住花猫，连续几天都没学到深夜就提前睡下。后来猫儿变得温顺了。我正在学习，它就从屋外进
来，绕着我坐的椅子转两三圈，尾巴直直地翘着，喵喵叫几声，然后径直钻入被窝里。我还没睡，它却已经打起呼噜。等我睡时，猫把那
片被子已暖得热乎乎的。我想让猫给我暖冰凉的脚板，就把它蹬到我脚下，花猫开始反抗，非要窜到我胸脯处，和我平等入睡。弄急了，
它会尖叫几声，钻出被窝跑掉。往往靠到很晚才回来。上小学四年级那年的麦收过后，我把投蝉蜕换的钱买了一盏玻璃罩灯，灯捻子宽厚
，可用手捻齿轮轴调节灯苗亮度，确比原先小油灯要亮堂数倍，但是费煤油。我向父亲保证，煤油钱我自己想办法解决。父亲唉声叹气几
声，也没再说啥。我买回来几只小长毛兔，利用课余时间割些青草喂养它们。雨天或农忙时，可削树叶喂养。冬天喂干草或搅拌的糠麸。
一个月剪一次兔毛，春夏季节还能繁殖几窝小兔，满月就可出笼卖钱。正经算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不仅能把灯油钱挣出来，连学费，笔墨
、本子钱也都有了。
我对算术中的最小公倍数以及短除算法转不过弯来，有几道题弄到二半夜也没完成，急得一个人趴在破桌上嘤嘤哭泣。被母亲发现，她喊
起熟睡的大哥帮忙，最后把这几道题“啃”下来。大哥临走时，帮我擦擦眼角，拍拍我的肩膀，说老二的这股学习劲头，将来会有出息。
说完话，大哥揉揉双眼，伸下懒腰，打着哈欠走出西屋。
我是在徐集联中读的初中，学校上完晚自习，回家还要学到后半夜。天天点灯熬油，开夜车苦读。我那两本最重要的教材算术和语文，被
翻得折角、掉页，书皮上涂一层油渍。书皮、书页掉了，用自制的树胶粘上。这种胶是把椿树、杏树和柏树树身上流出的晶体或胶滴泡入
加水的墨水瓶中，泡开搅匀即可使用，这树胶很黏，且有股扑鼻的芳香味。我还有一沓从黑板上抄录课程重点的记录纸，也是用这种树胶
粘的，本子纸是父亲在微山湖倒腾荷叶卖给饭店包装食物时，向饭店的人要的。纸上印有“鱼台县百货商店进货单据”字样，顶部涂一层
粉红胶。我怕不结实，在粉红胶上又厚厚地抹上树胶，并用细铁丝穿了两道，这样更加结实。我是用票据纸的背面记东西的，足有近百张
，一个厚实的大本，许多同学都眼热。这个本一直伴我读完整个初中。书被翻烂，可学习成绩提高缓慢。记得当时陈光云老师曾气愤地说
道，你们天天熬眼费油，天天趴半夜，都学啥来?就是考不出成绩。你们要注意学习方法，不能死学。
破釜沉舟阶段，我加倍地苦心志，劳筋骨，向老师求教，向学长求助，归纳总结探求解题规律，学习成绩最终有了突破。初中毕业，我是
我们徐集联中唯一一个考入单县二中的学生。高中一开学，我从此彻底结束了在老家西屋挑灯夜读的那段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