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总有一样东西，不论你在意，还是不在意，不论你喜欢，还是厌倦，它都会陪伴你的一生，直到永远。
故乡的老宅就是这样。
我家住在村庄里的最高处。青山绿水之间，云淡风轻之处，有一片宅院。宽敞的庭院长满青苔，地基高出庭院许多，进门要上好几步台阶
。门槛使用巨木做成，古朴而高耸。厚实的土墙久经风雨侵蚀，略显沧桑。黑亮的瓦片，整齐而庄严地层叠在烟云中，偶有喜鹊飞落在脊
顶。房屋后面，有一片茂盛的竹园，与之连接的便是连绵起伏的山林。房屋前面有一个池塘，周围是星罗的人家和错落的庄稼地。
老宅是父亲早年亲手所建，土坯做墙，黑瓦做顶，没有一丝华丽，但却宽敞牢固，犹如父亲朴素的面容和厚实的肩膀。出生于老宅的我，
记忆里满是灰暗的色调:黑暗的房屋里，微弱的光线从屋顶两片玻璃亮瓦上透射下来，大小不一的蜘蛛网在古旧的墙壁上摇晃，隐约可见
;寂静的夜里，总能听到屋后山林里传来野兽的哀嚎和夜鸟的凄鸣，偶尔也能听到父亲无奈的叹息和沉重的鼾声。
春天，我和妻子从远方回到阔别已久的故乡。路边的茅草冒出了尖尖的牙儿，晶莹的露珠在早春的暖阳下闪闪发光。树林恢复了生气，刚
刚露头的树芽连同芜杂的枝条使劲伸展着，有的抱着团儿，有的打着卷儿，也有少许已经舒展成嫩绿的叶片。走在回家的路上，每一处风
景都很熟悉，仿佛就在昨天。
远远的，父亲迈着宽大的步伐向我走来，他挽着外套，瘦高的个子略显背驼，头上有些秃顶，稀疏的短发白了大半。近了，父亲伸出粗糙
的大手接过我手中的行李，皱纹满布的脸上露出了期待已久的笑容。
我们有说有笑，不知不觉来到门前的池塘。溪水咕咕，时而形成清澈的小潭，时而在突兀的石缝间滴落，汇成一汪碧水，悄悄地向池塘里
流淌。塘水不深，水面漂浮着薄薄的水草，一朵朵，一层层，形状各异，像一艘艘小舟，又像一座座小岛。塘边杨柳依依，碎小的柳叶在
枯老的躯干上萌动，愈发地新绿。我们一声欢呼，惊起枝上几只山雀。柳枝微微晃动，几粒叶芽缓缓飘落下来。墨绿的水面像一面镜子，
可以清晰地看见太阳和山脉的艳影，也能看见鸟儿比翼双飞的黑点。记得小时候，池塘里的小鱼很多，一群一群在水面泛着水泡。晌午时
分，知了在柳树上唱着欢歌，阳光透过柳叶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我找来竹筐，将成块的烧饼卡进竹筐的缝隙，深深地放入水中，约莫
半个时辰，将竹筐慢慢提起，随着框沿浮出水面，筐里的鱼便无处可逃，活蹦乱跳地全都是。有时还会遇到鳝鱼露出头在水面上换气，我
便迅速伸手抓去，猛地扔上岸来。鳝鱼很滑，如果不能眼疾手快，它就会从手中溜走……
早春的寒意尚未完全消尽，屋旁的老井微微冒着热气。倘若在炎热的夏季，孩子们口渴难忍，总会来到老井边，双腿跪在青石板上，撅着
屁股扎下脑袋喝井里的甘泉，看着水里清澈的倒影和放大的瞳孔，感受甘甜而冰凉的井水在唇边流淌，美妙极了。
回到家，老宅的上方早已炊烟袅袅。父亲端来一盆温水，招呼我们洗了脸，换了鞋，又从神柜里拿出瓷杯和茶盒，帮我们沏了茶。妻子来
到厨房，好奇地坐在灶炉前。我蹲在她身边，拿起火钳教她向灶堂里添了柴禾，一阵噼里啪啦过后，水汽顶起锅盖，冒出热气腾腾的白烟
。
老宅一如既往地守候在大山深处，静谧依旧，肃穆如昨，只是墙上多了被雨水冲刷的痕迹，屋顶的瓦片愈发黑亮。太阳掠过山脉和房檐，
影子很长，红的像火，暗的是影，在宽敞的院落划了一道黑白分明的线条。我推开一扇扇笨重的木门，迈着碎小的脚步走遍每一个房间，
轻轻地抚摸那些熟悉而古老的物什，阳光透过窗户斜射进来，在墙壁上形成菱形的光影，一切都是那么亲切。
在那云雾缭绕的地方，老宅坐落于贫瘠偏僻的山腰，默默地守望着乡间的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静静地守候着山村的寂寥，任凭风吹
雨打，岁月流逝。我曾经往返于老宅与校园之间，也曾经迷失于老宅与城市之间。我哭过，因为老宅的偏远使得我必须徒步长途跋涉;我
恨过，因为老宅的贫乏使得我必须忍受风餐露宿。可是无论我寄予怎样的情感，老宅始终屹立在那里，巍然不动。
我慢慢地长大，终于走过了风霜的洗礼，迎来弥漫着晨曦的黎明。遇到的人，或者在，或者已经离去;经历的事，或者继续，或者已成回
忆。唯有老宅和父亲，一如往常地坚守在那里，不悲，不喜，不声，不泣。
老宅和父亲一道，包容并养育了我，成了陪伴我一生的财富。回味如同品茶，淡淡的苦涩以后，总有余香絮绕。那些关乎老宅和父亲的故
事，教会了我如何对待人生和命运。
(本文于2015年2月8日登《十堰晚报》人文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