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散尽，大地坐进夜色。
母亲喊了一声，点亮。父亲点亮，土墙瓦屋烛光摇曳。这烛亮传染，远远近近的几处低矮土墙屋和几座木板屋也跟着亮了，丝丝缕缕的亮
光透出木格花窗和枞木板门的缝隙，流泻一地温馨。呼娃唤崽声，石磨声，劈柴声，剁猪草声，牛圈里水牛的反刍声，猪圈里猪的抽呼声
，羊棚里羊的响鼻声，鸡窝里鸡群挨擦的振翅声，夹了院坝边几声狗吠……沉入丝丝缕缕的亮光，紧裹山村夜色的静谧。
母亲喊点亮，其实是划燃一根火柴点燃一枝枞亮，有时是一枝枞烛。山村里，活人只喊点亮，有死了人才说点灯。那灯的是长明灯，豆油
、菜油、麻油……一根棉线，一满碟亮油，一豆光亮盛满了碟碗，端放在用木凳搁置的装殓逝者的棺木下，一朵熠熠的火苗照耀生命陨落
的阒寂和哀切。枞亮，枞烛，闪耀在远逝的我懵懂的童年。点亮，如一只记忆之蝶，我挥之不去。
乌江腹地的海拔八百米的山坳地，我们管马尾松叫枞树，不是西方圣诞夜做圣诞树的枞树，那是一种冷杉。这里的枞树有赤龙鳞似的树皮
，长在边坡地或瘦山冷脊的石旮旯，连天接岭，起伏跌宕，密密匝匝，蓊蓊郁郁。在枞林里，取枞树油，刮枞亮，打枞蛋，扒枞毛，剃枞
枝，伐枞料……这是我们与枞树的无限亲密。
刮枞亮，选树龄十年以上的岭上枞，且是驼背曲腰不成木材的枞树，这些不成材的枞树，也能做边角木料，多做了煮饭煮猪食的柴火。用
壮硕直挺的枞树刷枞亮，材质褪了油质，这棵树就糟蹋了。从枞树半人高的地方，在向阳的一面，用利刃刮去褐红色鳞状的表皮，刺划几
道刀纹，让树脂从树皮下渗出，粘粘的透进刀纹。风露，月晾，日晒，三五年后，刮皮的半面树身变成了干硬的肉红，凝满泪珠似的松脂
。这一段树身做枞亮的枞柴。枞亮，富含松脂的枞柴，鲜亮肉红，触火即燃，没干透的枞亮会发出“噼啪”的微响。
做枞烛，在十年以上树龄的树根部往上一两尺砍开一两个拇指宽的斜刀口，树脂从刀口里丝丝滴滴的淌出，滴进绑在下边的竹槽，如果树
脂出量小，会补上一两刀，半个月取一次竹槽的枞油。树龄在二十年以上的老枞树，根部还会流一些乳黄色的树脂球，少的有几钱，多的
一二两，聚少成多，这是做枞烛的最佳原料。做枞烛是精细的手工活，熬油、打纤、制烛、风烛，讲究的是一丝不苟。一枝晶亮耐燃的枞
烛就是一个山村精湛手艺的标识，染上了红色便是喜烛。村里人节俭，不是节庆，不办红白喜事，夜里不点烛，点枞亮。枞烛大部分卖进
城里，换回些布料针头线脑糖果窖酒……村里人家，一升包谷籽换一小捆枞烛，温馨，实在。
我读小学的时候，母亲喊点亮，父亲点燃的是煤油灯。我不喜欢煤油灯，在油灯下写作业，一股刺鼻煤油味。我特喜欢枞亮和枞烛燃烧时
的清香和亮汪汪的火苗，只是没有煤油灯耐燃，一个晚上得费好几枝。村里大片枞林，饱受“大跃进”战钢铁和村社企业的劫掠，能取枞
油和刮枞亮的老树极少了，简便煤油灯取替了夜夜吐香的枞亮和枞烛。家在大梁子山的外公送我一捆枞亮，我十分稀奇，闪闪的亮光和袅
袅的枞香，撩人心扉。我在枞亮下读书写字，母亲在一边做针线活。写完作业，母亲催我洗漱，上床，吹亮。母亲说，点亮，要点得有用
，点得不值，就浪费了枞树。毗邻大娘来串门，母亲还会添一枝枞亮，照亮她们的家长里短。大娘走了，母亲说，让客人亮堂，这亮就惜
不得。在黑阒阒的夜里，我睁圆眼睛想不明白只读过一年小学的母亲说的道理。
我奇怪母亲坚持把点灯说成点亮，一辈子如此，与点亮有关的话题是打亮。母亲对点亮和打亮这两件事情看得重。葵花篙，黄篾篙，柏皮
篙……这些亮篙，母亲备得不少，后来还备了马灯和手电筒。母亲不说马灯和手电筒，都说亮。夜晚，有人敲门找亮，母亲对我说去把亮
拿来。找亮的人举着燃烧的亮篙消失在黑夜，母亲脸上漾着一朵盛开的葵花。风雨之夜，拿给找亮人的是马灯或手电筒。马灯或手电筒第
二天就转送回来，母亲满脸阳光，有时会一去不回，母亲只说，莫怨，是人都会有难处。父亲就得重新添置这些打亮的家什。打亮，是母
亲真心实意的情怀。
我上初中的时候，村里在山溪建了水电站，家家户户用上电灯。夜晚，母亲从不说来电，说来亮。唱问我，来亮没有?从不问来电没有?
开灯，关灯，母亲说点亮，关亮。我说不要把开灯说成点亮，说开亮也好听一点儿。母亲不改、她说，灯只是一个东西，亮是灯心里的东
西;电，也是一个看不清的东西，亮是电心里的东西;点亮，才让我的眼里心里都明明白白。母亲说这话的时候像是一位哲学家。
我进城工作，母亲进城看我。见了满街霓虹夜景，她孩子般兴奋，这么多亮，这么多人，亮堂了城市!母亲不喜欢城市，每次来两三天就
走。她说，城市不是她的地方，城里不差她一个人，她离开了村子，村子的夜晚就少了她一个人的点亮。想起我的母亲，心头总浮起小山
村夜色的星星点点的亮光，枞亮、枞烛、亮篙、马灯、手电筒……以及那些随我母亲远去的期待和丝丝缕缕的温暖。
一直用“点亮”这个词语喂养我，一直固守着小山村，母亲只认识简单的字，只会做简单的计算，只会与绿意盎然的枞林一起感动，只会
为一只小鸡小狗的死难过，只会在土墙的暗角抛一些粮食给冬天里缺吃的老鼠……或许这个“点亮”真是她的习惯口语，没有更多的意义
。
母亲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十八年，“点亮”这个朴实的词，与我如影随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