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漫天遍野的坚冰在高纬度海域开始化整为零的时节，那些顽强盘踞在粗壮的锚链和高高的桅杆之上，还有雷达架、舱盖、吊杆的吊臂、
水密门边缘的冰溜子便再也撑不住了。它们一会儿“嗤啦”一声，一会儿“吱溜”一下，怪可惜的，一眨眼工夫，把个原本晶莹剔透的身
子在那宽阔的甲板跌落成七零八落的冰凌花儿碎片。在阳光的照耀下，那些绚烂如万花筒般的冰凌花萼渐次消瘦。继而，娇小玲珑的身形
逐一浓缩成细微的冰粒儿。最后，不动声色地化成数道清泉，从四面八方，沿着高高的船楼甲板，锚机底座的格栅板下方、主甲板的桅房
门前和货舱舱口的间隙处，由高向低，由前往后，直奔油漆铮亮的主甲板边缘，流动而去。那里，分布着错落有致的泄水孔。那纷至沓来
的冰泉，循规蹈矩的，便顺着那泄水孔流淌入海;紧随其后行色匆匆实在是吃不住甲板斜坡劲儿的，便绕过泄水孔处嘶啦啦作响的旋涡，
浩浩荡荡，径直飞流入海，在三五米高度不等的船壳舷墙处，绘成一幅动感十足的水帘瀑布图。
这是一道只有海员才会有资格享受的视觉飨宴。
然而，即便是这样一道曼妙的视觉飨宴，平日里大大咧咧惯了的粗犷海员们是不大会留意或理会这宛若扬州琼花昙花一现般的物理景象的
。这么说，绝非海员眼高手低，而是看惯天下美景阅遍人间万象的他们，审美观往往出奇地苛刻，超乎常人的挑剔，以至于近乎吝啬了他
们对“奇观”的回头率。在他们的眼里，这种原本来自浩浩天宇的冰雪，在季节轮换的作用下做此重返大海的回归，与那高悬百丈的海上
龙卷风、美轮美奂的海市蜃楼，还有那巨无霸梅尔维尔白鲸决斗海上庞然大物巨齿鲨鱼的激烈场景比起来，似乎要逊色些许。可是，这冰
凌花萼“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浊陷渠沟”的消融，毕竟是一道景致，一种旖旎，一种感动，一种春日来临的躁动。如若换一个地方，
这绝美的水帘瀑布便是一曲弥漫于云端山崖、岭南塞北、山野院落的动听的歌谣;便是麦苗拔节、杨柳抽枝、油菜花儿吐蕊的甘露滋润;
便是那潺潺溪流边挽起袖子，卷起裤腿，浣衣村姑脸上甜美可人的笑靥。这可是春姑娘造访的气息呀!
微风起处，仪表堂堂的海鸥开始忙碌起来。这一群因大海而生的白色精灵，扑棱起天使般的羽翼，开始丈量起蓝天的高度和彩云的厚度来
。那翅膀上的空心羽毛管便是它们与生俱来的气压表。它们忽闪着红色眼圈做映衬的清澈眼球，开始检测海水的透明度。潇洒的身影时而
贴着海面迂回，时而越过桅杆翱翔。瀑布激流与海面撞击处，是它们脚尖的橘红和飞沫的洁白舞动起来的浪上芭蕾。这一群报春的使者，
要用灵敏的红嘴唇检测出海水的比重盐份。它们叽叽喳喳、喋喋不休，要讨论出一个结果来，把这一连串的数字去向它们的海员伙伴做汇
报，为大海航行提供可靠的气象信息。是的，波光粼粼的海面因为有了海鸥，才有了生趣、动感，才有了这春天浓浓的暖意。
船尾的旗帜升起来了，藏在深水里的螺旋桨缓缓旋动起来了，驾驶台后面的烟囱泛起了袅袅青烟。轮机长钻进了机舱，老船长来到了驾驶
台，他举起望远镜，神情专注遥望远方，左手握着对讲机，口中咕哝着什么。旋即，一群生龙活虎的年轻水手奔走在甲板上，那是他们听
到了船长的号令。他们卸去了臃肿的棉袄，身子轻盈，朝各自的岗位猛跑。“雁南飞，雁南飞，雁叫声声心欲碎。不等今日去，已盼春来
归……”不知是谁哼起了婉转低回的口哨。绞缆机欢鸣起来。一转眼，碗口粗的缆绳在甲板排成了S形。水手江涛把缆绳头杵在那S形缆
绳当间，手一扬：“嗨，哥们儿，这像不像二龙戏珠?”“像，像极了。哎，江涛，龙年到了，这趟公休，还不赶紧把你那个浙江富婆的
女儿拿下，早早生出一个龙子来?”“丈母娘不点头，我能有啥办法。”“嘿，死脑筋。你先攻破她女儿的堡垒呗。噢，她女儿都跟定你
了，还怕丈母娘摇头不成?”“我那个丈母娘啊，非要我下船离开咱这行当不可。要我继承她们家生产拨浪鼓的白万家业。否则免谈。”
“你咋想的?”“一个男人，就得有远大志向。我的梦，在大海。天降大任于斯人，我要当船长。”“那，你女朋友咋想的?”“她愿意
。别总说我，那你呢，木匠。你都跑七个月了，为啥不报公休?”“我呀，女儿今年高考，老娘常年卧床，我要拼命攒孩子的学费!”
船头驶向了通往港区码头的航道，鸥鸟留在原处觅食、嬉闹，球鼻犁开了千重万重的浪花。哦，这个仪态万千生气盎然的龙年春天，写在
年轻的水手归心似箭的行囊里，写在年轻女郎等候男友归来的美目流盼里，写在沐浴阳光万丈的巨轮上下，写在甲板通风筒一隅最后一撮
冰雪里，写在猎猎飘扬的红旗一角，写在习习的软风里，写在沁人心脾的空气里，写在老船长那张布满海沟似的皱纹的脸盘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