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老张头添了毛病，晚上睡觉打呼噜，并且越打越厉害，呼――!呼――!连吃带喝。有时那声音一直往上拔，眼看上不来了，怪吓
人的，突然一个倒挂钩，呼一声沉下来，才让人放下心来。
老伴却受不了了，俩人一个床上睡了一辈子，平无声息的，突然耳边鼾声如雷，让她一时适应不过来。她有个神经衰弱的毛病，一有动静
就睡不好，老张这一打呼噜，可把她害苦了。起先，听到他打呼噜，她就轻轻搡他一把，声音就会戛然而止，可是不待她睡着，那声音又
起了，且一阵紧似一阵。次数多了，推搡也不灵了，翻过身去，涛声依旧。
她想：是不是板床硬了，身子老了睡上去不舒服?第二天，她就把床垫加厚了一层褥子。无济于事，老张照打不误。
她又想：是不是头枕高了点，曲了脖儿，气息在喉咙里出不来，打旋呢?改日，她又把枕头撤了，赶制了一个筒状的老式枕套，把秋天采
来的野子装进去，不满不浅，摸上去又暄又软，挺舒服的。谁想，枕着舒服，老张那呼噜更嘹亮了，像对老伴表功似的，一夜不停。
没办法，她就披衣坐起来，看着鼾声正浓的老头子数落起来。她说：你个没心没肺的，儿女都成家立业了，你也退休了，没有心病了是不
是?你就忘了前些年拖大领小，让日子逼得你睡不好觉，爬起来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了?
呼呼――!老张像没听见一样。
老伴又点了一下他的脸子，说：你个老东西，没心病了，不是还有个我吗?我有神经衰弱的毛病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这样折腾，我咋睡个
囫囵觉啊?先让我睡下，你再打也不迟啊!
呼呼――!老张哪儿理会她这些。
老伴又轻轻推他一把，你个没良心的，忘了长病那几年我是咋伺候你的?你胃不好，我天天给你熬小米粥喝，给你炒山药;你不爱活动，
我领你去散步，去跳舞，把你养好了，养胖了，你却把我给忘了?
想起跳舞，她有些生气。她真后悔让他去跳舞。跳就跳吧，他却上了瘾，一天不跳就像掉了魂似的。听说他迷上了那个从文化局退休的漂
亮的会计，两人成了铁杆舞伴。
她丢他一声，差点把唾沫星子溅到他脸上。老张动了一下身子，嘴里还咕噜了一声什么?她想，老东西是不是梦里也在跳舞，叫那个舞伴
的名字呢?
一生气，她夹起铺盖卷，跑到了另一间卧室。不是没有地方睡，何苦受他这个憋屈?她回来拿头枕的当儿，见他一条腿还露在外面，顺手
给他掖了掖被子。
打吧。打得跟牛叫似的，也不碍我啥事了。她轻轻关上房门，躺进了被窝。可是，不知咋的，人躺下了，却怎么也睡不着。当年那些陈年
旧事，像过电影一样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她首先想到的是他们结婚恋爱的过程。那年，乡里从村里选拔文艺骨干参加县里的汇演，他俩就
是那时认识的。他会拉，她会唱;她台上，他台下。记得排演的是《李二嫂改嫁》。她演李二嫂，他拉一把大二胡。每每站在台上，二胡
先响起来，胡琴一响，她就来了精神，一张口，台下一片掌声……
唉，时光真快啊!一晃两人都老了。他手抖得厉害，再也拉不动二胡了;她少牙缺齿，声音也变得苍老了，再唱跑腔走调，没有原来的动
听了。
她觉得不对劲，一下子没了声音，心里空落落的。她爬起来，把门拉开一道缝，呼噜声像个调皮的孩子，一下子挤了进来。她赶紧把房门
又关上了。
她重新躺下，但还是睡不着。她想起他一辈子不容易，想起他对她的恩爱，想起他对家庭的责任……想到最后，竟然担心起他来。她在电
视里看到过一个专家讲座，说打呼噜是一种疾病，严重的会猝死。别是老头子得了什么病?她吓坏了，悄悄起身打开门，把那声音放进来
。有时呼噜声突然中断，她就毛手毛脚跑到老头子屋里，还没到呢，那声音又呼噜呼噜地回来了，她松一口气，又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不敢躺下了，怕睡过去，万一有个意外，那就过不得了。她想了想，重新把铺盖卷一卷，搬回到老头子身边，然后挨着他躺下来。她觉
得还是这样踏实，少年夫妻老来伴，自己图清净跑到别屋里那算个啥?
她刚躺下，他一个侧身，一条腿和一只胳膊就搭在了她身上，随着呼噜声，那呼呼的气息也吹在了她的脸上。她没有把他的腿和胳膊拿开
，一任他那样打着呼噜。
她想起了他俩结婚的那晚上，那晚上，闹房的人走了，他说：你再唱一段吧?她说：没伴奏我唱不出来。于是深更半夜，他拉她唱又欢喜
了一会。那晚上她唱的是《前方好消息连连不断》：
前方上好消息连连不断，
真叫我一阵阵喜在心间。
盼只盼把敌人消灭干净，
六兄弟立大功早把家来还。
……
还没等她唱完，他就把二胡顺手一丢，喊一声：俺的李二嫂。把她紧紧抱起来撂到床上。
想到这儿，她的脸红起来。她侧转身，脸对脸瞅着他，两个白头簇拥在一起，像两朵并蒂盛开的白菊花。她心里笑着骂了一句：个老东西
，也不知道害臊。
不一会儿，她竟然睡着了。老头子那呼噜声，就像当年他拉出的琴声，为她伴奏似的。睡梦中，她也微微发出呼吸的声音，像是随着伴奏
在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