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上世纪50年代中期，我在完全中学读初中时，曾参加年级的一个大会，旨在交流学习经验，师生同登讲台。眼看平和的会议即将结
束，忽见一位矮瘦并戴着高度近视眼镜的青年老师奔上台发言，大意是：学习要循序渐进，全面发展，要花一定的时间涉猎一定的知识广
度，融会贯通之后才能提高，普及好比一个圆形，提高则像一根直线，学习――提高――再学习――再提高，一根直线一个圆，循环往复
，逐步达到更新更高更真更善更美的境界!
他言简意赅，比喻贴切，高昂而略带嘶哑的声音，辅以恰当手势，强烈地冲击着寒门学子的心灵，博得一浪高过一浪雷鸣般的掌声。有的
站起来大呼小叫：再来一个!有的向台上递纸条，要求他再讲点什么，都被主持人以严历的目光制止;而他也早已走出会场，推着板车吱
呀地走了。从此，一根直线一个圆成了同学们的口头禅，并嫉妒地打听，他都教哪个班的课呢?其实，他从不教课，只管图书报纸。又有传
闻，说他由于出身，特别是政治运动时交出几本日记，被查出“反动”，属“恶攻”伟人性质，遂被定为“内管”，限制使用，不让讲台
，以免误人子弟。他坦然地接受一切，唯有不上讲台，这对一个师院中文系毕业的青年教师来说，犹如一座大山压得他抬不起头。那天，
他拖着一板车书报从礼堂路过，见海报上有这么个会，望一眼看见黑压压地挤着数百上千学生，陡然萌生了上大讲台的冲动，便停下板车
抢上去讲了几分钟，不料竟将大会推上高潮，被称为压台戏。
也许是弱水三千取一瓢饮吧，漫长的20余年过去了，在曲折沧桑的人生旅程中，我仍不时回味着它。其间，当我学习毛选“我们的提高
，是在普及基础上的提高;我们的普及，是在提高指导下的普及”的时候，学习“否定之否定”以及物质与精神互变的两个“飞跃”的时
候，我总忘不了它对我的启蒙作用。
然而不幸的是，当年我还没有走出校门，就见这位姓成的老师因这次发言而蒙难，说他歪曲马列，受到公开批判。离校多年后，我已进入
卫生界，在业余写作中为核对一句古诗而踏进一家新闻媒体的资料室，不期又遇见了他。他既不回应我的招呼，又不问姓氏和工作单位，
得知来意后便小声地说：写稿的人读点古诗好哩。当他知道我是他的学生时，两个酒瓶底似的眼镜片上下对光，话便多起来，就这句诗的
出处，诗人生平和风格及与众诗家比对，从李杜维辛照谈到写代文豪，随口道来，脉络分明，自成文章。“真是专家呀!”我心里佩服。
但在那混沌年代，专家学者常与反动邪恶共生，人们多回避以自保，谁与亲近，但我从聆听中获益。末了，他迅速抽出资料给我，感激地
说：谢谢你认真听。有几次在走廊上偶遇，他不落座不喝水，就我所要的资料谈上一二十分钟，见解独到，绝无重复。往往自己又突然打
住，引我入室找到资料，抱歉地说：耽误你的时间。仿佛受惠的并不是我，而全是他自己……此情此景，数次震撼着我的心弦。
历史踟蹰前行，进入80年代后，我从侧面打听他的前半生，学生时期常凑着路灯看书而损害了视力，充溢着穷苦的书生味。以后又命蹇
多乖，劫难也像直线和圆一样往复升级，竟至锒铛入狱，几乎丧命。然他晚节依然可嘉，丹心一片，极尽职责，享斗斛之禄，操分外之心
，心无旁鹜，只憧憬育人，无家无室，却有恩无怨。领导和同事们理解和尊重他，资料工作普遍受到好评，首次当上先进，还给他选配一
名助手，拖书码书逐年按月日装订数十份报刊等重活不用他包干了。但他的古文情结绝不因时局的变迁而改变。他希望青年人读点文言古
籍，又不敢直面而陈，仍习惯于怯生生地先试探着问人家爱不爱听。“爱听!爱听!”青年们围着他问这问那，他侃侃而谈，还表示愿为
他们义务辅导。旋即，这个报刊通讯员学习班请他授课，以后还有下一期的班及各种专题讲座和会议，在学员们的声声呼唤中他仿佛回到
了青年时代……
可他终究老了，人越发消瘦，健康体检各项指标基本正常，只心电图显示轻度心律不齐而已。他不沾烟酒，白天有空就博览群书，晚上潜
心备课批改作业，力图以精品示人。
我因当通讯员而养成每天浏览报刊的习惯，忽惊见一篇《老师》的散文，虽隐去真名实姓(他不够级别)，但我确定是悼念他。文章说，
那天上午八点正，几个学员专程拜访，请他解惑，恰见他的助手正在纳闷：怎么啦，老师一向提前上班，今天也许被领导临时通知讲座去
了。“那我们坐等，就便看点报刊;他总要回食堂打中饭吧。”但助手又说：“那也未必，老师辨向能力不咋的，常站错队搭错车坐过站
，找不到家。早年谈恋爱，几次因走错路而失约，他又不善与人沟通应变，女友开始以为他心不诚，交往以后又觉得他心太诚，诚得丧失
安全感，难抗各色风云，以致连绵三年还是有花无果。”到了晚间，同事和领导都慌了，经多方打探后回到原点，才在集体宿舍的一个小
单间床上找到猝死的他，身体僵直冰凉，酣睡模样。读完该文，我唏嘘不已。
牛，吃进去的是草，挤出来的是奶;有奶而不能被充分利用，更是别样的痛楚。而今，汩汩流出的奶水遽然枯竭了，唯余那永不泯灭的师
魂!……我默哀之中，心里涌出先贤的一句话：宽厚而仁慈的地母啊，但愿在你的怀里永安他的魂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