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ge62-----------------------何谓乡下人？显然非地理之意。说说我儿时的乡下。70年代，随父母住在沂蒙山区一个公社，逢开春，山谷间就荡起“赊小鸡哎赊小鸡”的吆喝声，悠长、飘曳，像歌。所谓赊小鸡，即用先欠后还的方式买新孵的鸡崽，卖家是游贩，挑着担子翻山越岭，你赊多少鸡崽，他记在小本子上，来年开春他再来时，你用鸡蛋顶账。当时，我脑袋瓜还琢磨，你说，要是欠债人搬了家或死了，或那小本子丢了，咋办？岂不冤大头？多年后我突然明白了，这就是乡下人。来春见。来春见。没有弯曲的逻辑，用最简单的约定，做最天真的生意。能省的心思全省了。如今，恐怕再没有赊小鸡的了。原本只有乡下人。城市人——这个新品种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他们擅算术、精谋略，每次打交道，乡下人总吃亏。于是，进城的人越来越多。山烧成了砖料、劈成了石材，树削成了板块、熬成了纸浆……田野的膘，滚滚往城里走。城市一天天肥起来，乡村一天天瘪下去，瘦瘦的，像芝麻粒。城门内的，未必是城市人。城市人，即高度“市”化，以复杂和厚黑为能、以博弈和争夺见长的人。20世纪前，虽早早有了城墙，有了集市，但城里人还是乡下人，骨子里仍住着草木味儿。古商铺，大清早就挂出两面幌子，一曰“童叟无欺”，一曰“言不二价”。一热一冷。我尤喜第二幅的脾气，有点牛，但以货真价实自居。它严厉得让人信任，傲慢得给人以安全感。如今，大街上到处跌水促销、跳楼甩卖，到处喜笑颜开的优惠卡、打折券，反让人觉得笑里藏刀、不怀好意。前者是草木味，后者是荤腥味。老北京一酱肉铺子，名“月盛斋”，尤其“五香酱羊肉”，火了近两百年。它有俩规-----------------------Page63-----------------------矩：羊须是内蒙草原的上等羊；为保质量，每天仅炖两锅。某年，张中行去天津，路过杨村，闻一家糕点有名，兴冲冲赶去，答无卖。为什么？没收上来好大米。先生纳闷，普通米不也成吗？总比歇业强啊。伙计很干脆，不成，祖上有规矩。我想，这规矩，这死心眼的犟，即“乡下人”的涵义。重温以上旧事，我闻到了一缕浓烈的草木香。想想乡下人的绝迹，大概就这几十年间的事罢。盛夏之夜，我再也没遇见过萤火虫，也是近些年的事。它们都哪儿去了呢？露珠一样蒸发了？北京国子监胡同，开了一家怀旧物件店，叫“失物招领”，名起得真好。我们远去的草木，失踪的夏夜和萤火，又到哪儿招领呢？谁捡到了？我也幻想开间铺子，就叫“寻人启事”。或许有一天，我正坐在铺子里昏昏欲睡，门帘一挑——一位乡下人挑着担子走进来。满筐的嘤嘤鸡崽。我是个移动硬盘你不敢不信，世上每条信息都关乎着你。看那些人，那些手执一叠报纸、眼瞅滚动屏、拎着电脑包、神情焦灼、行色匆匆的人……我觉得像极了一块块移动硬盘，两条腿的信息储存器。大街上，地铁里，硬盘们飞快地移动，蚂蚁般接头，随时随地，进行着信息的高速传播和消费：交换、点击、复制、粘贴、删除、再点击。浏览媒体，不是因为热爱新闻，除了借别人娱乐一把，最吸引我们的是政策信息、理财信息、防骗信息，我们要知道世界复杂到了什么程度，又繁殖出了哪些新游戏，骗子的即时动态和战术特点，应对策略和自卫工具……每条信息我们都舍不得漏掉，生怕与自个儿有关，生怕麻烦找上门来。-----------------------Page6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