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太平洋思我的故国，念我八十有余的父亲，自然想起父亲种的树木，想它们怎样启迪了我的人生。它们是我乡梦里的神木。
一、枣树
六岁时的五月，我从南国福州随母亲回了一次祖籍河北盐山张家营。六岁的孩子第一次看到千里盐碱地，很开了眼界。我那时十二分真诚
地对奶奶说，下次来一定给她带很多的青草。三堂姐俊茹带我去地里玩，指给我看我父亲儿时栽的一棵枣树。六岁的我看那枣树钻天般地
高大，是盐碱地里蓬勃而醒目的绿色生命。我生长在花木葱茂的福州市郊，看惯了绿色的美，但盐碱地里的枣树，它的绿色是深刻和坚强
的。六岁的孩子还不会感慨枣树的根要在地下扎得多深才能有它几十年的生命，但六岁的我记着奶奶的话，感觉到了一个人的“根”。奶
奶说我是老张家的闺女。那时我还不懂，那次去探望祖母，实际上是告别之旅。别后一个月，只见过一面的祖母就长眠在祖籍的盐碱地里
。她和那只见过一面的枣树，都是我永久的乡土之恋。人到中年，我看着我家前院后院的大橡树，就会想到父亲的枣树，想它铁杆绿叶，
秋风一起，满树枣红。我因而也总喜欢红枣儿，那枣儿总是甜又香的。我祈祷那田地没有变成工地，那枣树依然根深叶茂果甜，在那块土
地里长眠的祖母，依旧是我老父亲心头永久的亲切和温暖。
二、芭蕉树
现在的开发商，常常把他们有几小条或小块绿地的住宅楼盘冠以“某某花园”，这很难不让我想起在福州西郊我童年的家。两幢公寓楼被
各种树和花木包围着，我家的单元在一楼。我记得一天父亲下班带回芭蕉根，不但自己种，还分给好几户邻居种，芭蕉树长得很快，不出
几年就成林了。芭蕉树通体碧玉色，蕉叶包杆处镶着暗红色，蕉叶阔大肥润，果实是一串串的硕壮。那是个还不会听雨打芭蕉的年纪，记
忆中更多的是父亲提着一大串他刚砍下的芭蕉，每一只芭蕉都有成年人的手臂那么粗大。芭蕉刚砍下来是绿中泛点让人等不及的黄，捂一
些日子才变成灿灿的黄，吃起来喷香甜。那等待芭蕉熟的日子啊，像等年夜饭一样地“漫长”。我家的“经典”故事之一是在“文革”中
因父母被送“学习班”和农场而断炊的日子里，我一天吃了七个大芭蕉。几十年后在纽约长岛，菜店里南美芭蕉像红薯一样堆着卖，西裔
人把芭蕉或烤或煎或炸当主副食。我也买了几根芭蕉，却怎么也吃不出童年那“漫长”的幸福。新鲜芭蕉叶常常被我叠着玩，干枯的叶垫
鸡窝。当我懂得芭蕉长满了诗意画情，滚落蕉叶的雨滴是字字珠玑的诗句，我家已经北迁，芭蕉树成了我碧玉色的梦，梦里的父亲，是大
人，不是老人，他种芭蕉和收芭蕉，都还是意气风发的样子。
三、香椿树
我家在福州的邻居，没有人知道香椿树，香椿好像不是亚热带的树。父亲在我家厨房的门外种了一株香椿树，还让人新奇了一阵。香椿树
长得很快，细长的树苗，似乎转眼就长成碗口粗的树。香椿的香，是懂得的人才会欣赏的。香椿的嫩芽，用盐腌一下炒鸡蛋，是独特的美
味。我在长岛安居后，每次做香椿炒鸡蛋，总忍不住讲香椿树的故事。福州刮台风是常事，有一次香椿树的顶冠被台风吹断。我以为香椿
活不成了，第一次为一棵树流了泪。谁知台风过后，香椿树长出许多新芽，原来的一个顶冠，变成多个顶冠，能摘取的嫩芽也更多了，树
也长得更高更大了。那个年纪当然还不知道人的一生“没有风雨躲得过，没有坎坷不必走”。在经风历雨的人生旅途上，我便会想起父亲
的香椿树，想起它摧残后的再生，它再生后的风华。
四、桂花树
八十年代初，父亲算得上领风气之先，买地建房，我家里有了可以种树养花的院子。那时我已经从南京去北京上大学，每次返宁，都会看
到后院的花木越来越茂盛茁壮。父亲栽了桂花树。桂花树是我母亲的属树，她生在桂花开的季节，以桂花取了字，也以桂花立了身份。我
在北京时遥想南国的三秋桂子，在郁达夫徐志摩的作品里闻桂花栗子汤的焖香以及他们寻而未遇的郁闷惆怅;漂洋过海后，读书教书，秋
季永远是学期，更只能问及桂花的消息。近年来听到父母亲去灵谷寺赏桂，心向神往。市区规划拆迁，父母另寻了居所，父亲先期把几棵
桂花树移栽到新居的阳台前，棵棵都成活了。后因变故，那所房子换了主人，那几棵桂花也“寂寞无主开”，不知是否有有心人照料它们
，采它们回家的人是否懂得它们的芳馨和父亲的苦心呢?父母现在住的是小高层的四楼，他们组建的家，经过五十多年风雨辛酸路，终于
摇进了金色的港湾。父亲依然在阳台上种盆栽花木，但是桂花树不在了，只有“梦里花落知多少”。
五、枇杷树
枇杷树在父母八十年代中建好的家终于被拆了时，已经长得比二楼还高了许多。推开对着院子的窗，伸手可摘到它的纹叶。黄澄澄的枇杷
果不大，但“大”年里果实累累。我家与这棵枇杷树的情不在果而在叶。枇杷叶是止咳良药，它们帮我母亲度过了一年又一年彻夜痛咳的
冬季。我女儿随我探亲时，因咳嗽也喝了一碗外婆熬的枇杷叶汤，十二岁的她第一次对中国传统汤药有了点感性认识。外公在那碗枇杷叶
汤里加足了蜂蜜，女儿还是从此不再抱怨吞药片，人过日子是得有个比较。
老房子被拆后，枇杷树一时还没被砍掉，和另外几株邻人的枇杷树默立在残砖碎瓦的旧地。城南有种枇杷的传统，在拥挤窄小的旧民宅区
，随处可见到它们的风姿。它们不远处，是几幢在有识之士奔走下保留下来的明清民宅，三进三轩的大结构还在，壁砖依然结实。当年这
些紧靠城门里的殷实人家，宅前房后有现在仅存地名的荷花塘，墙外是橹声不断的秦淮河。那时他们已经在寻找李白笔下的长干里了。一
孔小月亮窗独在后院高楼，现已被砖头密密地封住。想当年这府里是住过女儿的，这深闺佳人一定在这窗前绣过，读过，立过。母亲是从
宁波黄氏世家的祖府里走出来的，我访过孔子的祖府，却从未见到过外祖的祖府。我这一代人，更多是像我一样，从未见过自己的祖府吧
?我们的家史是折断的。
说是市里要在这地方新建城南老区。我照了父亲的枇杷树和它周围的瓦砾。我向天恳求这里的枇杷树不要被砍掉，这里仅存的明清民宅不
要被拆掉，它们都是这老区里的老根，是几十年后女儿还可以陪着我再来寻的根。到那时白发的我还会在枇杷树下看见父亲的身影，听见
母亲彻夜地咳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