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之死――日寇罪行录
这次返回苏州，特地去虎丘山下的山塘街转了转。七里山塘逶迤而行，沿河而筑，现在辟为民俗风情旅游区，人流如潮，热闹非凡。打听
问讯，却再也找不到我祖上传下的“坤记草药行”了。
日伪时期，物流滞塞，我家苦心经营的“坤记草药行”支撑不下，濒临倒闭;而远在太湖渔村，历年收购的库存药材堆积如山，渐生霉变
，却运不进城。年近七十的老祖父一筹莫展，长吁短叹，急得整天在店堂里打转。
这时候，我的大哥看不下去了，觉得自己乃【崇本堂】长房长子，理应挺身而出。便几次向老祖父提出，他愿意去太湖渔村把药材押送回
来。
大哥名叫董振华(又名董伟)，那年27岁，新婚不久，平时少言寡语，性格极为沉稳。他并不是店里的人，而常年在铁路上给火车司机
当铲煤工。他是老祖父最宠爱的大孙子，当然不是合适的人选，可是老祖父环顾四周，身边也实在无人可派，只能走这着险棋。那天，老
祖父亲自陪同大哥和几名伙计吃了中饭，站起身来给大家一次次夹菜，一次次盛饭。闲谈了片刻，抽了一袋烟，千叮咛、万嘱咐，又似乎
很平静地把他们送出店门口，目送他们渐渐远去，方才折身回楼(老祖父有午后小憩的习惯)。
可是，未等大哥他们一行人登上渡僧桥，老祖父高叫着“振华”“振华”，气喘吁吁地从店铺里追了上来。脚跟尚未站稳，身子歪倒在我
大哥肩头上，先伸出苍老发抖的手，从贴心丝棉小夹袄里，费劲地掏出一只半旧的打簧怀表，热乎乎地塞到大哥手里。老祖父嘟哝着：“
振华，看好辰光(时间)，看好辰光(时间)，天亮前，一定一定赶回来…”，话未说完，早已老泪纵横，呜咽难抑，只是转过了头，朝
大哥他们虚弱地挥挥手。
大哥站停片刻，恋恋不舍地回头望了我们一眼，眼圈红了，微微闪着泪光，似乎轻舒口气，挺了挺胸，还是走在最前面。
老祖父瘫坐在桥墩上，两眼直视混浊的河水，嘴里还不断念叨着“振华”两字。
打簧怀表没有带走，大哥交给了母亲。当时，大家似有不祥预感。
……浩浩茫茫太湖，三万六千顷水域，月黑风紧，白浪滔天，在那兵荒马乱岁月，竟看不见几条船只。我大哥押送的两艘农家渔船，满载
草药，曲曲弯弯从小河汊里摇进太湖，还是很惹人注目。果然，在一个芦苇森森狭窄的野荡口，即被两艘突然冒出的日军小炮艇拦住了，
“八格雅鲁，什么的干活?!”雪亮的探照灯和手电筒直晃眼睛，“啪啪啪”对空一阵乱枪，以示警戒。船上的伙计和船工在寂静的深夜
，猛地被强烈的灯光照射，听到清脆的枪声，便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跳入荡里逃命。
鬼子带了几条军犬上船盘问，唯有我大哥挺身应对。大哥在铁路上当差，稍懂几句日语，比划着说明这船上装载的极为普通的中草药材，
并无值钱和违禁的东西，可以由他们任意搜查。那些日本鬼子偏偏不懂得草药为何物，刚才又亲眼目睹船上人慌忙逃命的模样，更生疑惑
。他们不相信，如今竟然会有人押送两船不值钱的乱柴烂草，夜渡太湖，里面一定藏有军火、金银财宝，或是烟土。
日本鬼子一边吆喝、一边抽打我大哥，几条高大的军犬东嗅西闻，“狺狺”乱叫。士兵们步枪上了刺刀，在草药堆里拨拨弄弄仔细搜查，
“噼噼啪啪”成捆的药材被扔进太湖里。大哥又气又急，像发怒的狮子一般东扑西挡要阻拦他们。他当司炉工出身，身段灵活，双臂孔武
有力，拼着性命与他们争夺起来，并把一名瘦小的鬼子兵撞下了湖荡。
那还了得，一名彪悍的鬼子头目哇哇嗷叫，也跳上了船，“嗖”的一声，从腰间抽出雪亮的军刀，摆出武士道的架势，疯狂挥舞，“呼呼
”有声，向我大哥胡砍、乱劈。可怜大哥血肉之躯，怎能招架得住?一道道猩红的血柱直“飙”桅杆、船篷，随即惨叫一声，大哥倒于血
泊之中。
鬼子折腾了大半夜，终究一无所获。撤离时，气急败怀地在船舱浇上桐油，放火焚毁了所有的货物。
据逃回来的伙计说，大少爷当时并没死去，后来又被日本鬼子押进炮楼，审问无果，“种了荷花”。他们几个人藏在芦荡里，在探照灯映
辉下，都看得清清楚楚，直到天色微明，方敢从荡里偷偷逃出。“种荷花”是太湖当地人的说法，即是把人绑上沉重的石块，扔进太湖里
活活淹死。
几天后，我母亲带了新嫂嫂去太湖收尸。大哥的尸体始终没有漂上来，四处也打捞不到;抬去的空棺材里，只装了几块烧焦的船板和一大
蓬什么中草药的枯藤。母亲请道士打醮超度，招了魂。招魂符和大哥平时穿戴的衣帽、鞋子、还有那银光闪闪的打簧怀表，全都放在那空
落落的棺材里。打簧怀表虽旧，“滴滴答答”走得正兴，我觉得，大哥的心还在跳动。
故而，直至今日，我始终觉得，我亲爱的振华大哥并没有死(他会泅水)，还活在这世界上。大哥哎大哥，我到哪里能找到你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