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到城边的王岩村，母亲以每天侍弄两顿饭为首要任务。父亲因为手术不很成功，落了病根，几乎什么活都不能做，连垃圾袋都归母亲扔
。在照金老家，可不是这样的，尽管也干不来重活，但那只奶羊是他一手养大的，那羊奶水好，滋养了父亲、母亲，邻家的老人生了病，
孩子饿哭了，也端过去一碗半碗。这样省了奶粉钱又领了人情。父亲很以奶羊为骄傲，所以就特别得上心，每天拉出拉进不离手，仿佛牵
着自己的孙儿一般。天还没变，就提早备下殷实的草料和晒成干崩的垫圈土。忙倒不甚忙,但多少还是有营生干的。到了城边上,父亲两
手彻底闲下了。没抓没挖的。吃过饭，在街门口转悠一阵，中午上床倒半点钟，晚间看看电视，或是听听收音机里“长安夜话”,然后安
然入睡。我以为父亲悠闲自在，啥也不缺，心头甚是得意，满以为自己这个儿子还当得不错。
可在姨夫家里的一席话，却引起了我新的想法。那天我带妻子、女儿到姨夫家串门，姨夫就住在王岩村的近旁。父亲、母亲在城边也就姨
夫这一家要紧亲戚，其余人都生,免不了常来常往。闲聊时姨夫笑着说：“你爸前天来我这了，说城里不如山里凉快，热得眼睛疼，想买
一副石头镜戴戴。”姨夫摇着蒲扇，“为这事，你爸说过不下三次了，我让在街上开眼镜店的邻家二牛捎一副回来，‘竹叶青’，三百六
十元。你爸嫌贵，说只出二百块，高过这个价，他不忍心买，太花钱了。”我听了，不以为意，觉着父亲可能在说笑，按他以往的心性，
是不会花那冤枉钱的，父亲平生最见不得有俩钱就烧包的人了。
妻子在一旁搭言：“那是可有可无的东西，有吃有穿就行了，花那钱没多大意思吧。”我知道买眼镜妻子多少有点心疼，因为我俩早就商
定好的，在还房贷的这几年，家里的吃穿用度一律从简，能节省的节省，能将就的将就，可买可不买的东西一概不买。姨夫点燃一支烟，
看着我们：“你爸来看过多回眼镜了，每次都舍不得放手，就是下不了决心买。等二牛把眼镜带走了，你爸又发悔得不行，失落地搔着后
脑勺,说，‘年轻时就把话放出去了――等将来日子好过了买副石头眼镜戴戴。那时家里太穷，被人当笑话传了好多年，如今年过七十，
孙女都出嫁两年了,自己还能在世上栽几天?要是能戴上自己亲手买的石头镜，在乡亲们眼前转悠一圈，让那些小瞧自己的人看看，也不
枉来世上走一趟。’你爸把石头镜在心头搁着哩。”姨夫吐一口烟，意味深长地说。
我听出姨夫末尾一句话的分量，心头一沉，才猛然间意识到，虽然上了年纪，但父亲也同其他有身份有文化的城里老人一样，有着自己的
喜好和尊严。怪我们把事情看简单了。一直以为,只要老人吃饱穿暖,便是福分,其余可以一概不管。作为儿女，这是多么的草率行事呀
。
回家的路上，我耳旁一直回响着姨夫的话语。渐渐品出了父亲话里的味道。晚上，我依然想着这个问题，也想到了我们家的过去。家里本
就底子薄，是村里数一数二的穷户，父亲人又老实，费了多少周折，受了多少辛酸，才把我们兄妹三个抚养成人，接着又是操心着婚娶，
操心着出嫁，操心着生儿育女，好不容易安顿好我们，自己也老了，在世上的时日不多了。我忽然觉察到自己的自私、自利，太不懂父亲
的心思了。女儿在阳台上摊开一本包装精美的故事书，一边品读一边看插图画，神情甚是专注。――近视镜，哦，女儿也戴个眼镜镜哩，
我怎么忘了。630――猛然间，我头脑里跳出这个数字。女儿的眼镜是过完年才配的，本来门前的新华眼镜店配一副就可以了，妻子硬
说西安的好，戴着放心。拗不过，去了趟省城的大医院，连验光带配镜总共630元，再加上来去花销，没有一千元也差不多远了。
360,630，好奇特的数字，怎么花钱多的能一挥而就，毫不含糊，而少了近一半的怎就迟迟疑疑，犹豫不决呢。我琢磨着，这组有
趣的数字看看上去只是简单的位置颠倒，然而意义却迥然不同：360是父亲的价值，630等同于女儿的分量，一颠一倒，却分明构成
一架极为不等的天平。这个看似微小的倾斜，引起了我的深思。父亲是过往的亲人，是我们生命终极的补给者，然而此刻却心力已竭，将
愈行愈远，直至消失在生命的拐角。我们是他根上抽出的新枝，吮吸着他的汁液一路拔高，只顾埋头赶路，不愿回头一望，反倒觉得是他
们自行落伍了。而女儿呢，女儿自然是我们人生课堂的最大的话题，是我们枝头光华夺目的果实，包裹着我们生命的全部未来和希望……
看近不看远，一如石头镜!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生命的残酷吗……我的心怦怦狂跳，再也不敢往下想了。
我们看来可有可无的东西，在父亲的眼里又是多么神圣和庄严。我突然想到，多少长夜难眠的晚上，父亲在为他的眼镜辗转反侧，为他能
在乡亲们面前露一回脸争一口气而内心惆怅难安，又有多少次，当他看到左邻右舍的老人、大街闹市里的老人、电视片里的老人，戴着光
洁莹润的石头镜悠然走过，那一刻，父亲的眼光是多么羡慕，甚至于嫉妒，又是以何等的勇气极力压抑着自己。竭力不让儿女知道自己暗
藏的心机。
晚上，在广场上散步时，岳母打电话给妻子，说妻弟媳妇已有身孕，近来眼睛突然不舒服，怕影响肚里的孩子，打算去西安看看。妻子举
着手机噗嗤笑了，说，眼睛哪儿，胎儿哪儿呀，挨不着边吧，况且县医院，市医院条件都不错，何苦跑那么远折腾来折腾去呢。岳母说，
跑路花钱都不怕，单怕有个万一嘛。妻子默然。“不管遇到多大困难，不管付出多少牺牲，父母对孩子没有丝毫的商量余地，没有半分的
犹豫迟疑，孩子对父母那就两说了，无论是实有其事还是什么堂皇的缘由，折扣是非打不可的，就看多少上说话了……这便是尊贵的――
母爱，父爱!”我抓紧时机，旁敲侧击。
妻子半晌无语，突然看看表，头一仰，爽利地说：“走，眼镜店还没关门哪，给咱爸看那副‘竹叶青’去。”我先是一一怔，忽而恍然大
悟，喜滋滋地跟在了妻子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