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有一天，她慢慢安静了下来，他们的肤色越来越黑，他们的身影越来越瘦，而我们的个子越来越高，我们的眼神越发骄傲。
也许就在某一个春色生香的早晨，我们开始厌倦了大山的单调，尤其是对面那高过了天的山，它阻挡了我们飞翔的翅膀。听说山外有大海
，听说海上有轮船，我们接二连三地与她告别，出发，到陌生的城市寻找梦想，寻找爱情，寻找后半生与这里完全不同的生活。城市与故
乡的距离隔着一条望不到头的山路，隔着一条奔腾不息的小河，还隔着一条繁华的街道。
这街道，就像我现在生活的地方。风起时，春色生香，还有叶落下。春天的落叶大概是去年冬天没来得及告别的，直到现在才被这凌晨的
风唤醒。这多像故乡在唤醒我，或者我也想要唤醒故乡。
我时常会想起她，比如在有风的早上，比如有月光的晚上，我会在梦里抚摸到她。年复一年的春色还在，路边的花还在，可路已不同;河
边的沙滩还在，可水温已不同;山坡上的老屋还在，可屋中说话的声音已不同。故乡的孩子们都像我一样，正在不同的城市穿过不同的街
道。她依然靠着山，望着河，神情逐渐落寞，她在守望着一群也许会回家的孩子。可我们每每回去，也只是轻轻碰碰她的手，还来不及捂
热她的脸，就要转身了。那个城市等不及，我们必须在那里走完一生，并将我们的孩子抚养长大。每一次，我都想带走故乡，包括浸满泥
香的每一小块石头。可我终究带不走她。
我决定回去看她。故乡已老，回去看她的越来越少，离开她的越来越多。
老远就能看见半山坡的老屋，青色的瓦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如此耀眼地告诉我，她的存在。从河边一直爬上山坡，我渴望遇到一个可以
打招呼的故人。可是，除了满山荒芜的春色，我只能看见静默的山林与房子。隔壁家的大黄狗没有出来，大门紧闭，他们早已去了深圳。
我特意敲了敲门，清脆的敲门声竟然能够传得很远，并在这山坡上回响。这样的空旷寂静，这样的声音让我心疼和发慌。母亲站在夕阳的
余辉里，挥着手，影子长过了我每天走过的街道。她和父亲是这里最后的守望者了吗?
我试图爬到屋后，站得再高一些，看看有没有哪一家的大门开着，看看还有没有孩子们在嚼着映山红，朝我扮着鬼脸坏笑。可是，惟有我
的二叔，带着他的小孙子在追赶着一只蝴蝶。母亲说，过不久，他们也会去城里上幼儿园了。
面对故乡，怎么可以流泪?可是，一座空空的村庄，已经老得面目全非了。那些热闹的春天呢?那些喊着山歌砍着柴的老哥哥们呢?那些
满山转悠寻找青草的牛羊呢?她衰老的速度超过了我的想象，这比一座空城让人担忧。
屋檐下，竟然长出一棵郁郁葱葱的春天树。这虽然让老屋显得有些不够整洁，可父亲说任由它长吧，这是门口满坡香椿树的孩子，等它在
这里生根长大，便可以与之点头相望。这多么令人心酸!我们这些当年的孩子，有谁能与父母昼夜点头相望?
我想带走他们，给他们安置的房子已经空了很久。可他们说走不了了。父亲病了很久，他不习惯山外面的繁华喧嚣，母亲离不开父亲，更
离不开她的一亩三分。他们说，如果他们走了，这里怕是要荒无人烟了。我无法劝说，也那般恐惧他们真的离开了这里。
一阵山风吹过，春色依然生香，浓得化不开、散不去，比我所在城市的窗外涌进来的香色纯净许多。我站在山顶，举目眺望，对面的山依
然高过了天，无法看到我生活的城市和街道，但河水正在流淌，或许能流到我厨房的灶台前，可以让我时刻想起这老了的故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