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喜欢张爱玲的一个理由，是她说自己不喜欢乞丐。凡人不敢说厌恶乞丐，特别是女性，那样显得多不善良啊。②乞丐是一个现象，它把贫穷和孱弱表面化了，瘫软地体现了出来。它把人的哀助赤裸裸地表达着，让他人在同情之后，起了帮助的欲望和收获施予的喜悦。③于是乞丐就成了常说常新的话题，名著中的乞丐常常是睿智和淳厚的，平常人也有很多与乞丐有关的故事。听过一个女子讲述，她最终决定嫁给丈夫，是因为那个男人在看到乞丐的时候，总是一往情深地掏钱。某次竟把请女孩吃饭的钱悉数捧出，以至于两个人只能空腹沿江散步（女孩的钱只够两人回家的路费）。女孩认定男子值得依赖，很快和他结婚了。那个衣衫不整的乞丐不知不觉中成了红娘。当我对女孩见微知著的聪敏欣赏不已时，她脸色陡沉，说婚后不久发现丈夫狭隘虚伪，很快分道扬镳。于是那个乞丐又在浑然不觉中成了罪人。④我茫然了，不知如何对待这个大城市眉眼上的瘤。某天和海外宗教界的朋友结伴走地铁。肮脏的老丐裹着污浊的破毡，半跪半俯地挡住了阶梯，破旧草帽中，零星小币闪着黯淡的光。毡下像枪管一般刺出半截腿，该长着脚的地方，是一团褐色的腐肉。情景的惨和气味的熏，使人不得不远远抛下点钱，逃也似的躲开。⑤我知趣地退后了几步，和朋友拉开距离。依她的慈悲和博爱，无论捐出多少，都是心意，也是隐私，我尊重地闪开为好。⑥她端庄地走了过去，俯身对残疾老人说，请您让一让，不要阻了通道，您没看到人们都绕开你走吗？这让大家多不方便啊。老人从地面抬起半张脸，并不答她的话，我行我素道，行行好，太太，给几个小钱……⑦朋友悄然走了过去，不曾放下一枚分币。进入地铁，找到站内的工作人员，她说，通道上有个乞丐，妨碍了交通，请你们敦促他走开。⑧我无声地看着这一切，心想不给钱尚能理解，比如恰逢心绪不佳，无有余力关顾他人，但找人驱赶老丐，是不是也嫌过严？忍不住替她找理由，说，我看到报载，有些乞丐骗吃骗喝，白天在街上讨乞衣衫褴褛，下了班之后，西装革履地下馆子。有的干脆以此为业，几年下来，居然在乡下起楼造屋成了当地首富。想你一眼看出那乞丐正是这路人等？⑨朋友笑了，说我哪有这本事。你说的那些事我也在报上看过。具体到这位老人，没有证据，我们不可以随便怀疑。我道，既然你不认为他是坏人，为何不施舍？⑩朋友道，可我也不能判断出他是否真的贫病无依，难以自食其力啊。我说，这难了。每个人在掏腰包之前，难道还要雇侦探，查乞丐们的收入情况吗？朋友正色道，这正是现代社会的为难之处。农耕社会，谁个穷谁个真无助，十里八乡的人都心里有数。进入信息社会了，人员大量流动，我们知道火星几日几时几分大冲，一般人却无法掌握乞丐们的真实背景。我说，那怎么办呢？有些乞丐挡住你的路，展示他们的残疾和可怕，吓得你不得不甩钱。几个人同行，若你袖手而过，就显出小气和不仁，压力也挺大啊。朋友说，我是从不在马路边施舍的。那样不是仁慈，而是愚蠢。当然了，我不敢说马路边的每一个人都不该救助，但救助，也要有现代的意识。你给了一点钱，他就叩头，他靠出卖尊严得到金钱，你收获了廉价的欲望满足。你的那几个小钱，是不配得到这样的回报的。他轻易地以头触地，因为他已不看重自我。那种靠展示生理恶疾，压榨人们的感官，更是一种潜在的威胁和逼迫。利用丑恶博得金钱，古来就被称为“恶乞”，被人所不齿。如果你辛辛苦苦挣来的钱，却助长了不良之风，不正与你善良的愿望相悖吗！我听得点头，又问，那我们如何施舍呢？朋友说，要有正式的慈善机构来负责这些事务。它要接受各方面的监督，来有来路，去有去厢，一清二白才能把好钢使在刀刃上，又省了普通民众的甄别之难。从那以后，我可以坦然走过乞丐身旁。对那些慷慨解囊之人不再仰慕，对那些扬长而去之人也不再侧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