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有两大爱好，一是在书房里独自静静地翻书；二是到山野间游山逛水，自由散想。一天黎明，信步在山野漫游，突然看到直矗云霄的山峰间，瑰丽、火红的朝霞映衬中，有一尊黑色的从悬崖上奇崛挺出的峭石，立时惊呆了。伫步凝望，恍然觉得这红霞中的黑色峭石，很像是鲁迅的头像，奇挺，坚硬，不同凡响，令人神往。是的，鲁迅就是20世纪中国一尊奇崛的峭石。20世纪初叶，国难当头，人们纷纷“竞言武事”，青年鲁迅却顶着对物质“崇奉逾度”的“质化”逆风，独树一帜，提出“首在立人，人立而后凡事举”。在异国日本遥望中国茫茫大地，叹息“为‘精神界之战士’者安在？”反复叹道：“其亦沉思而已夫，其亦惟沉思而已夫！”经过十年沉默，1918年5月，“五四”前夕，《狂人日记》如一声春雷，接着“一发而不可收”，孔乙己、阿Q、祥林嫂、吕纬甫、魏连殳、子君、涓生等一系列雕塑般的人物，和那荒原上无边野草丛中苦走不止的“过客”，出现在读者眼前。对“正人君子”鞭辟入里的批判，对既没有奴隶也没有奴隶主的“第三样时代”的期盼，震撼着人心。他的精神力量和文学天才，无人望其项背，无论是小说，还是杂文，散文诗，文学史研究，“文明批评”和“社会批评”，只要他一进入，就会立起一座奇耸的高峰。“只觉得受着一种痛快的刺戟，犹如久处黑暗的人们骤然看见了绚丽的阳光。这奇文中冷隽的句子，挺峭的文调，对照着那含蓄半吐的意义，和淡淡的象征主义的色彩，便构成了异样的风格，使人一见就感着不可言喻的悲哀的愉快。这种快感正像爱吃辣的人所感到的‘愈辣愈爽快’的感觉。”尽管也有人用恶骂来欢迎他，但也不能不承认他的奇崛。本来已经名满天下，完全可以做薪金丰厚的教授，也有意写自己的文学史著作，却因革命青年横遭屠杀，当权者“暴殄天物”，“对于个别的不能再造的生命和青春，更无顾惜”而毅然辞去教职，与爱人许广平栖居上海，专事著译。遭遇创造社、太阳社“革命文学”青年的围攻与谩骂，逼着自己攻读马克思主义书籍。又被左翼有识之士拥为“左联”盟主，可是说话既不得“左边”心悦，又惹得“右边”恼怒，还不得“中间”拥护，总遭暗算，只得“横站”，孤军奋战。然而，从《清代文字狱档》中读出中国人尚“不悟自己之为奴”；从《立斋闲录》等明代野史看出“大明一朝，以剥皮始，以剥皮终，可谓始终不变”。深刻得令人战栗！从而洞察出某些“领导者”不过是“借革命以营私”，与权力者“争夺一把旧椅子”，欲做“文坛皇帝”和新奴隶主罢了！而最为奇崛的是临终遗言：“一个都不宽恕！”后人可以因此也“不宽恕”他，恨他，骂他，否定他，或者利用他，与鲁迅著作的传播、研究、赞颂一起延续了近一个世纪。今后无疑还要继续下去，甚至要遇到更为严峻的挑战，但无论怎样攻击他，他都在历史上立于不败之地。鲁迅最大的价值，在于他对中国人思维的批判，扭转了数千年的传统思维定势，变奴性思维为独立思考，从而为中华民族的理性自觉做出了划时代的历史贡献。由于鲁迅是以思想家兼文学家的形象化的方式，致力于中国人思维的扭转的。所以比单一的哲学家或者文学家产生了大得多的综合效应，在中国近现代思想文化史上发挥了少有人比的巨大影响。而要扭转国人的传统思维定势，反抗黑暗，革除时弊，就必须有棱有角，不能平顺、圆滑，因此鲁迅必然是一尊封建中国向现代中国转型期出现的棱角分明的奇崛的峭石，绝对不是一块顺应时流的光滑圆润的鹅卵石。鲁迅绝不是事事正确的“完人”和“圣贤”，他从来不相信什么“导师”，自己也绝不以“导师”自命，甚至渴望自己的文字与所批判的时弊同时灭亡。我们纪念鲁迅，不能以“完人”和“圣贤”的标准要求他。那样，我们反倒会失去鲁迅，也证明我们自己没有冲破只知膜拜、迷信的奴性思维的牢笼。我们需要鲁迅，是因为他毕生所批判的时弊尚在。中国需要鲁迅这样的“精神界之战士”，这般奇崛的峭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