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我称不上什么藏书家．好书自然也有不少，却没有版本学意义上的珍本和善本．我所满意的是书房里那种以书为壁的庄严气氛．书架直达壁顶，一架架连过去、围起来，造成了一种遇人身心的文化重压．走进书房，就像走进了漫长的历史，乌瞰着辽阔的世界，游弋于无数闪闪烁烁的智能星座之间，我突然变得琐小，叉突然变得宏大，书房成了一个典仪，搡持着生命的盈亏缩胀．②罗曼・罗兰说，任何作家都需要为自己筑造一个心理的单间．书房，正与这个心理单间相对应．一个文人的其他生活环境、日用器物，都比不上书房能传达他的心理风貌．书房，是精神的巢穴、生命的禅床．③有时，窗外朔风呼啸，暴雨如注，我便拉上窗帘，坐拥书城，享受人生的大安详．是的，有时我确实想到了古代的隐士和老僧，在石窟和禅房中吞吐着一个精神道场．④藏书者就这样自得其乐，但一种担忧渐渐从心底升起：我死了之后，这一屋子书将何去何从？⑤许多老学者逝世时，如何处置丰富的藏书确实成了一个苦涩的难题。学问不会遗传，藏书对子女未必有用．他原来所在大学的图书馆很想把藏书全数购入，但这是预算外开支，经费当然不足．旧书店收购了他们所需要的书，余下的书籍最后当作废纸论斤卖掉……⑥有的学者因而下了决心，立下遗嘱，死后把藏书全部献给图书馆。但是这些学者并非海内大儒，图书馆不会开设专室集中存放．个人藏书散入大库，哗啦一下就什么踪迹也找不到了，学者无私的情怀十分让人感动，但无可否认，这是学者的第二次死亡。⑦有位教授忽发奇想，决定以自己的余年寻找一个能够完整继承藏书的女婿，这种寻找十分艰苦，同专业的研究生是有的，但人品合意、女儿满意的又是凤毛麟角．教授寻找的，其实是自己第二生命的延续，经历了一系列的悲剧和滑稽，他终于领悟，能谈得上延续的至多是自己写的书；至于藏书，管不得那么多了，⑧写藏书写出如许悲凉，我始料未及，但觉得这种悲凉中蕴涵着某种文化品尝．⑨中国文化有着强硬的前后承袭关系，但由于个体精神的稀薄，个性化的文化承传常常随着生命的终止而终止．一个学者，为了构建自我，需要吐纳多少前人的知识，需要耗费多少精力和时间，苦苦汇聚，死死钻研．这个过程，与买书、读书、藏书的艰辛经历密切对应．当你渐渐在书房里感到舒心惬意，也就意味着你在前人和他人面前开始取得了个体自由。越是成熟，书房的精神结构越带有个性，越对社会历史文化具有选择性．再宏大的百科全书、图书集成也代替不了一个成熟学者的书房，原因就在这里．但是，越是如此，这个书房也就越是与学者的生命带有不可离异性．书房的完满构建总在学者的晚年，因此，书房的生命十分短暂，⑩新一代起来了，必须从头来起，一本本地购读，一点点地汇聚，再一步步地自我构建．单单继承一个书房，就像贴近一个异己生命，怎么也融不成一体。历史上有多少人能最终构建起自己的书房呢？社会上多的是随手翻翻的借书者．而少数好不容易走向相对完整的灵魂，随着须发皓然的躯体，快速地在书房中殒灭．历史文化的大浪费，莫过于此了。11嗜书如命的中国文人啊，你们的光荣和悲哀，该怎样裁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