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故乡即胜利。”自然之子叶赛宁如是说。沈从文也说：“一个士兵要么战死沙场，要么回到故乡。”他们算是幸运，那个时代，故乡是不死的。至少尚无征兆和迹象，让游子担心故乡会死。是的，丧钟响了。是告别的时候了。每个人都应赶紧回故乡看看，赶在它整容、毁容或下葬之前。当然还有个选择：永远不回故乡，不去目睹它的死。我后悔了。我去晚了。我不该去。由于没在祖籍生活过，多年来，我一直把70年代随父母流落的小村子视为故乡。那天梳理旧物，竟翻出一本自己的初中作文，开篇为《回忆我的童年》。“我的童年是在乡下度过的。那是一个群山环抱、山清水秀的村庄，有哗哗的小溪、神秘的山洞、漫山遍野的金银花……傍晚时分，往芦苇荡里扔一块石头，扑棱棱，会惊起几百只大雁和野鸭……盛夏降临，那是我最快乐的季节。踩着火辣辣的沙地，顶着荷叶跑向水的乐园。村北有一道宽宽的水坡，像一张床，长满了碧绿的青苔，坡下是一汪深潭，水中趴着圆圆巨石，滑滑的，像一只只大乌龟露出的背，是天然的游泳池……”坦率说，这些描写一点没掺假。多年后，我遇到一位美术系教授，他告诉我，30年前，他多次带学生去胶东半岛和沂蒙山区写生，还路过这个村子。真的美啊，他一口咬定。其实不仅它，按美学标准，那个年代的村子皆可入画，皆配得上陶渊明的那首“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几年前，金银花开的仲夏，我带夫人去看它，亦是我30年来首次踏上它。一路上，我不停地描绘她将要看到的一切，讲得她目眩神迷，我也沉浸在“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的想象与感动中。可随着刹车声，我大惊失色，全不见了，全不见了，找不到那条河、那片苇塘，找不到虾戏鱼溅的水坡，找不到那一群群龟背……代之的是采石场，是冒烟的砖窑，还有路边歪斜的广告：欢迎来到大理石之乡。和于坚一样，我成了说谎者、吹嘘者、幻觉症病人。-----------------------Page31-----------------------